开春之后的第一场大雨下了整整三天。
雨水从南丘的断崖上倾泻而下,在丘脚下的溪流中汇成一股汹涌的洪流,卷着枯枝碎石奔涌向北。营地里的棚屋被雨打得噼啪作响,族人们缩在屋里烤火,猎手们也无法外出巡逻,只能待在灵谷的石坑里进行室内训练。
贾赦站在南丘顶上,任由雨水浇在身上。他右半身的膜层在雨水中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微光,雨水落到他皮肤上时会被那层膜自动弹开,形成一片片细密的水珠滚落。他正在感知地底的震动。
那两颗头颅共享的地热系统,在春季回暖之后变得异常活跃。地下的热力通道中,能量流动的速度和频率都比冬季快了将近一倍。雨水渗入地下后与热力通道接触,产生大量的蒸汽,在地下形成一股持续上升的压力。这种压力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从某个薄弱点释放出来,形成一次地热脉冲。
贾赦能通过灵谷溪水的水温和流量变化,以及南丘脚下溪流的温度波动,间接感知到那些地热脉冲的节奏。最近的几次脉冲,间隔越来越短,强度越来越大。这说明地下的能量正在积蓄到一个临界点,很快就会有一次大的释放。
而那两颗头颅,大概率会在这个时候有所动作。
第四天清晨,大雨终于停了。天空洗得透亮,阳光从云层的裂缝中倾泻下来,将整片山林照得一片明亮。贾赦带着芒和蕨从南丘出发,前往沼泽方向侦察。
沼泽地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曾经那片被暗红色水体覆盖的中央区域如今彻底干涸,露出了大面积的龟裂泥地。那些巨型骨架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更加苍白刺眼,散落在泥地各处,如同一片被遗弃的战场。台地还在,但表面的那层水膜已经完全消失,露出了下面暗青色的岩体,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
沼泽里没有任何活动的迹象。那颗头颅不在。
贾赦沿着之前那条沟槽向西北方向追踪了一段距离,发现沟槽的底部已经长出了新的草芽,说明那东西至少已经有一两个月没有从这里经过了。它离开沼泽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
“它还在那个浅坑里。”贾赦判断,“伤口没有完全愈合,它还需要地热来维持恢复。但它不会永远待在那里。等到地热脉冲达到峰值,它很可能会借助那股能量返回沼泽。”
三人转向西面,沿着积雪消融后显露出来的旧日痕迹,朝那片浅坑的方向摸去。一路上,贾赦注意到沿途的植被发生了明显的变化。那些原本枯死的树木根部开始萌发新芽,但新芽的颜色不是正常的绿色,而是一种病态的暗红色。地面上也出现了大量细小的、带着硫磺气味的裂缝,从裂缝中渗出的气体带着温热。
地热活动在扩散。
抵达那片浅坑附近时,贾赦停下了脚步。
浅坑里的景象与上次截然不同。那东西依然盘踞在坑底,但它的姿态已经从侧卧变成了趴伏,腹部朝下贴着沙地,头部微微抬起,像是在感知着什么。它的腹部裂口已经闭上了大半,愈合处呈现出一种深色的疤痕组织,比周围的膜层厚实了不少。
但真正让贾赦警觉的是浅坑周围的沙地。
那片原本只有数丈方圆的灰白色沙地,此刻已经向外扩展了一圈,边缘处不断有新的细沙从地下翻涌上来,带着浓烈的硫磺气息。沙地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每个小孔都在冒着淡黄色的热气,像是一口口微型的火山喷气孔。
那东西在改造周围的地面。它在利用地热脉冲的能量,将周围的土壤和岩石转化为类似沼泽台地那样的灵气沉积结构。它想在这里重新建一个巢穴。
如果让它成功了,这片浅坑就会变成第二个沼泽台地,那东西就有了一个固定的、不在水下的新据点。到时候它进可攻退可守,烈山部再想对付它就难上加难。
贾赦的目光与芒和蕨快速交换了一下。三人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不能让它建成。”贾赦低声说,“它现在还在虚弱期,是打断它的最好时机。”
芒攥紧了手里的硬木矛:“怎么做?”
贾赦观察了片刻,指着浅坑边缘那些冒热气的小孔说:“那些是地热能量的释放口,它靠那些来维持体温和加快愈合。如果我们把那些孔堵住,或者切断它们与地底热源的连接,它就会失去稳定的热力供应。没有足够的热量,它的伤口会重新恶化,恢复周期会成倍拉长。”
蕨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些小孔的结构,发现每个孔的周围都有一圈细密的、类似血管的暗红色纹路,从孔口向外辐射。那些纹路显然是那东西的灵气在引导地热能量向上输送。
“切断那些纹路就行?”她问。
“对。”贾赦说,“但动作要快。一旦它察觉到我们在动手,它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反应过来。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必须在它做出反应之前把所有的主要热源节点全部切断。”
三人迅速商定了分工。蕨负责浅坑东侧,芒负责南侧,贾赦自己负责西侧和北侧——那东西头部朝向的一侧,也是最危险的位置。三人同时动手,用暗劲精准地破坏那些暗红色纹路与地下热源的连接点。
“动手。”
三人同时动了。
贾赦冲到浅坑西侧边缘,右掌贴地,暗劲灌注。那层膜在掌心凝聚出一颗旋转的力量核心,被他猛然压入地面。暗劲穿透土层,精准地击中了第一条暗红色纹路在地下的节点。那条纹路像被掐断的血管一样,瞬间失去了光泽,小孔中冒出的热气也随之减弱了大半。
他迅速移向下一个节点。右掌连续拍出三记暗劲,将西侧和北侧的所有主要热源节点全部切断。地面上那些冒气的小孔接连熄灭,浅坑周围的温度在急速下降。
芒和蕨也在各自的方向上完成了破坏。浅坑边缘的沙地不再翻涌,那些密密麻麻的喷气孔全部沉寂下来,淡黄色的热气消散在晨风中。
浅坑内的温度在几个呼吸之间下降了十几度。
那东西终于动了。
它庞大的身躯猛然一震,头颅从沙地上抬起,那双退化的、埋在皮下的感光器官剧烈收缩。它感知到了热源的消失,也感知到了周围有三个陌生的灵气源正在快速移动。
它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带着明显愤怒的咆哮。
那咆哮的音量不大,但频率极低,震得三人的胸腔同时一闷。紧接着,那东西的身体开始撑起,四肢撑地,试图从浅坑中站起来。它的腹部裂口在起身的过程中被拉扯,渗出了一缕暗红色的液体。
贾赦没有给它站起来的机会。
他冲入了浅坑。
右半身的膜层在灵气的全力催动下猛然膨胀,暗金色的鳞甲从皮肤下翻涌而出,覆盖了他的右臂、右肩、右胸和右肋。他的体型在鳞甲态的加持下显得比平时壮硕了一圈,暗金色的光泽在阳光下灼灼生辉。
他冲到那东西的腹部下方,右掌对准那道还未完全愈合的裂口,全力拍出。
暗劲凝聚到极致的旋转力量核心,在那层膜的聚能作用下被压缩到了核桃大小,密度高得连空气都在它周围扭曲变形。他的手掌拍在裂口正中央,暗劲穿透了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组织,直入内部。
那东西体内的暗红色能量在这一击之下猛然紊乱,如同被搅动的火药桶。它的身体在瞬间失去了平衡,四肢乱蹬,庞大的身躯从浅坑中翻滚出来,压倒了周围一大片灌木。腹部的裂口再次崩开,暗红色的液柱喷涌而出,在阳光下化为一片触目惊心的赤色雾气。
芒和蕨趁机从两侧撤离,退出了灵气场的范围。
贾赦也从浅坑中退出,右半身的鳞甲态在持续了约莫三十息后开始消退,膜层重新缩回皮肤之下,恢复了平时那种不显眼的浅褐色。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角渗出细汗,但站得稳稳当当。
那东西在地上翻滚了几圈后终于稳住了身躯,它的腹部裂口比之前更加严重,愈合的组织全部崩裂,渗出的液体在它身下汇聚成一片暗红色的水洼。它的四肢撑地,试图站起来,但每次撑到一半就轰然倒下。
它的恢复被打断了。而且这一次,它失去了地热能量的稳定供应,伤口无法快速愈合。它被困在了这片浅坑旁边,短时间内再也无法移动。
贾赦站在坡地高处,俯瞰着那头曾经不可一世的生物在泥泞中挣扎。它的体型依然庞大,鳞甲依然坚硬,但它此刻的姿态,像是一头搁浅的巨鲸,空有力量却无处施展。
“撤。”贾赦说。
三人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坡地下的密林中。身后传来那东西低沉的、不甘的哀嚎,声音越来越弱,最终被林间的风声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