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核心医疗区,特护病房。
这里的环境与外界的钢铁冷硬截然不同。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散发着淡淡的、有助于安神的植物清香。光线经过特殊过滤,温暖而不刺眼。恒温恒湿系统维持着最适宜休养的环境。若非那些高度集成的医疗监控设备和偶尔滑过的自律机械臂,这里更像是一个宁静的疗养院。
列车组的五人被安置在相邻的独立病房中,中间有可开启的透明隔断,方便医护人员观察,也能让清醒后的他们彼此看见,减少不安。
最先恢复意识的是瓦尔特·杨。理之律者的强韧精神和对身体的精密控制,让他即使在重伤状态下,也比常人更快地稳定下来。他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天花板,以及床边悬浮的、显示着他生命体征的全息面板。
身体各处传来钝痛,尤其是胸口和大脑,但都在可忍受的范围内。他尝试动了动手指,确认了基本行动能力。记忆如潮水般涌回——死斗场、烬骸、那毁灭性的最后一击,以及传送时的银光…
“这里是…归墟医疗部。”一个平静的女声在旁边响起。
瓦尔特微微侧头,看到一位身穿白大褂、气质清冷的女性站在床边。她有着奇异的翠金色与银灰色异色瞳,正是军工医疗部代理部长青霖。
“青霖部长…”瓦尔特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的同伴们…”
“都活着。”青霖言简意赅,调出旁边病房的监控画面,“三月七伤势最重,但已脱离危险,正在深度修复中。丹恒双臂骨折,需要时间再生愈合。姬子能量透支和肌肉撕裂,正在恢复。星…外伤不重,但有些能量紊乱,在观察。”
画面中,三月七安静地躺在修复舱内,脸色依然苍白但平稳。丹恒双臂包裹着散发着微光的生物凝胶。姬子闭目调息,眉头微蹙。星则有些不安分地躺在那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花板。
瓦尔特心中一块巨石落地,长长舒了口气。“…谢谢。”
“职责所在。”青霖检查了一下他床边的数据,“你的伤势主要是物理创伤和能量反噬,归墟的医疗技术可以处理。但精神损耗需要你自己慢慢恢复。接下来一周,你需要静养,避免剧烈运动和过度思考。”
她顿了顿:“另外,关于你们挑战‘渊噬鏖战’的数据,圣庭方面已经初步分析完毕。稍后会有一份非机密的评估报告送到你这里。挑战失败是预料之中,能触发保护传送,说明你们的团队协作和危机反应达到了基础要求。”
瓦尔特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现在确实需要时间消化这场惨败。
“好好休息。”青霖留下一句,转身去查看其他病人。
瓦尔特重新闭上眼睛。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嗡鸣。身体的疼痛和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但更沉重的是心中的挫败感。烬骸那无可匹敌的力量、那令人绝望的战斗节奏、以及最后那链接所有人的漆黑锁链…每一幕都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
“差距…太大了。”他低声自语。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情绪也在滋生——不甘,以及思索。烬骸的战斗方式、技能机制、每个阶段的转变…这些失败的细节,同样是宝贵的经验。如果…如果能再来一次,如果队伍能针对性地提升…
在疼痛与思考的交替中,瓦尔特渐渐沉入了修复所需的深层休息。
列车组挑战“渊噬鏖战”惨败、全员重伤入院的消息,在归墟内部有限的圈子里不胫而走。虽然挑战细节保密,但“星穹列车差点团灭”这个事实本身,就足以成为《深夜食堂》等公共区域的新谈资。
“听说了吗?那辆小列车,五个人进去,躺着五个出来!”
“啧啧,‘渊噬鏖战’果然不是闹着玩的。连外来的开拓者都栽了。”
“据说他们连第一层都没打过?那个‘烬骸’到底有多强?”
“谁知道呢,反正挑战榜上还是空的。不过他们能触发保护传送,也算本事了。”
碎岩依旧嗓门洪亮:“我就说嘛!光有胆子不行,还得有硬实力!那个烬骸,一听名字就不是善茬!”
银狼叼着棒棒糖,一边快速操作数据板一边插话:“但他们坚持了快九分钟…根据公开的非机密数据分析模型,这成绩其实不算太差,至少超过了归墟30%的常规作战小队在模拟同等压力下的预估生存时间。”
卡芙卡优雅地晃着红酒杯,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带着一丝玩味:“在绝境中绽放的戏剧,即使以失败告终,其过程也往往比平淡的成功更值得品味…不是吗,刃?”
坐在角落的刃,猩红的眼眸动了一下,但依旧沉默。他只是握了握背后的古剑剑柄,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一些与列车组有过接触的人,则表达了关心。
云海山精舍,清尘、叶释渊等人得知消息后,颇感震惊和担忧。
“姬子姐姐他们…”清尘眉头紧蹙,“伤势严重吗?”
“医疗部那边消息封锁,但既然能救回来,应该无性命之忧。”叶释渊沉稳分析,“归墟的医疗技术很强。只是…这次挫折对他们打击恐怕不小。”
橘福福耳朵耷拉着:“我还挺喜欢三月七姐姐的,她好活泼…希望她快点好起来。”
潘引壶憨厚地提议:“要不…我们摘点后山有安神效果的草药,拜托青霖部长转交?”
这个提议得到了赞同。他们很快就采摘了一些“月光蕨”的嫩叶和“静心花”,小心包装好,准备找机会送去。
薇奥拉在云居山小院也听说了此事。她只是沉默了片刻,异色竖瞳中闪过一丝复杂。她想起了自己面对强大存在时的无力感,某种程度上,她能理解那种挫败。但她没有去探望的打算——她不擅长应对那种场合,而且她自己的训练和项目组任务也很紧。
而刚刚在归墟站稳脚跟的阿合马,则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K423,”他对正在练习包装商品的琥珀说,“准备一份‘安神促愈盆栽’组合,用最好的若木碎片和调和藤。我们晚点去医疗部探望。”
琥珀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眨巴着:“探望?大哥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阿合马推了推单片镜,镜片上闪过计算光流,“但他们是归墟的客人,而且刚刚经历重大挫折。这时候送上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有用的商品,是建立良好关系、展示商行‘关怀形象’的契机。这叫…‘情感投资’。”
他一边快速挑选植物,一边解释:“而且,如果他们以后继续挑战深渊回廊,肯定需要更好的状态恢复手段。我们的植物产品在这方面有独特优势。现在混个脸熟,将来才有合作可能。”
琥珀似懂非懂,但认真点头,帮忙挑选叶片最饱满、能量最温润的植株。
两天后,伤势较轻的瓦尔特和星已经可以下床进行有限活动了。丹恒的双臂仍包裹在再生凝胶中,但意识清醒。姬子还需要静养,三月七则仍在修复舱内沉睡,不过生命体征已完全稳定。
这天下午,病房迎来了第一批探视者。
首先是清尘、叶释渊等人。他们带着包装朴素的草药包,有些拘谨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瓦尔特先生,丹恒先生,星,打扰了。”清尘轻声开口,将草药包放在门口的桌上,“这是我们云海山后山自己种的一些安神草药,效果很温和,希望对你们恢复有帮助。”
瓦尔特坐起身,礼貌地点点头:“多谢各位关心。姬子和三月还在休息,我会转达你们的好意。”
叶释渊看着瓦尔特依旧苍白的脸色,斟酌着开口:“‘渊噬鏖战’…我们也有所耳闻。诸位能平安归来,已是万幸。请务必好好休养。”
星倒是对这些同龄人比较好奇,她看了看清尘,又看了看叶释渊,眨了眨眼:“你们也是归墟的学生吗?看起来…很强?”
清尘微微摇头:“我们还在学习。与真正的强者相比,还差得很远。”她看向病房内其他几人,眼中带着真诚的关切,“希望姬子姐姐和三月姐姐早日康复。”
短暂的交流后,清尘等人便告辞离开,没有过多打扰。
他们前脚刚走,后脚阿合马就带着琥珀出现了。
阿合马依旧微微驼背,脸上带着商人特有的、略显谦卑但真诚的微笑,琥珀则跟在他身后,抱着一个不小的盆栽组合,好奇又有些紧张地张望着。
“打扰了,瓦尔特·杨先生,星小姐。”阿合马微微躬身,“我是阿合马,这位是我的助手琥珀。我们在第七星环市场经营一家小商行。听闻诸位英勇挑战强敌后需要休养,特地准备了一点我们商行培育的‘安神促愈盆栽’,希望能对各位的恢复略尽绵薄之力。”
他的措辞客气而周到,既表明了来意和身份,又没有过分套近乎。
瓦尔特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回应:“阿合马先生有心了,多谢。不过,我们似乎并不相识…”
“一面之缘即是缘分。”阿合马笑容不变,示意琥珀将盆栽搬进来,“而且,我们商行的理念是‘以商品传递微小但真实的温暖’。这些植物经过特殊培育,能散发安神气息,轻微促进生命能量循环,对恢复期的精神放松和体力补充有些帮助。”
他指着其中一盆叶片呈淡金色的兰花:“这是‘慰心兰’,能根据环境自动调节气息,帮助稳定情绪。”又指了指另一盆缠绕着银色藤蔓的小盆景:“这是‘银络藤’,能吸收空气中的负面能量残余,净化环境。”
琥珀小心地将盆栽放在窗台和床头柜等合适位置。确实,这些植物一放进来,病房内原本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就被一种清新自然的草木香气取代,让人不自觉地感到放松了一些。
星好奇地凑近一盆慰心兰,那兰花似乎感应到她的靠近,叶片微微舒展,散发出的气息更加柔和。“好神奇…”
阿合马见瓦尔特没有明确拒绝,便适时递上一份简易的产品说明和养护指南,以及一张印有“阿合马商行”标志和通讯码的小卡片。
“这是产品的详细说明。有任何问题可以随时联系我。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如果各位将来还需要一些…非标准化的、有助于应对极端环境或快速恢复的特殊植物制品,我们商行也接受定制。当然,前提是符合归墟法规。”
这番话就带有明显的商业意图了。但阿合马的表达方式很巧妙,将“推销”包装成了“提供后续服务可能性”。
瓦尔特深深地看了阿合马一眼。这个步离人商人,和他印象中那些好斗的同胞截然不同,精明、务实,且懂得把握分寸。
“…我会考虑的。再次感谢。”瓦尔特收下了卡片和说明。
阿合马知道适可而止,再次躬身:“那么,不打扰各位休息了。祝愿各位早日康复。琥珀,我们走吧。”
“祝…祝你们快点好起来!”琥珀小声说了一句,跟着阿合马离开了病房。
走出医疗部,琥珀抬头问:“大哥,他们会买我们的东西吗?”
“不一定。”阿合马推了推镜片,“但留下了印象,建立了初步联系。这就够了。商业就像种植,需要耐心。今天埋下的种子,也许未来某个时候就会发芽。”
他看了一眼医疗部高耸的建筑,镜片上数据流动:“而且…能和挑战‘渊噬鏖战’的队伍说上话,本身就是一个不错的‘商誉故事’。”
又过了一天,姬子苏醒。她的眼神虽然还有些疲惫,但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她第一时间询问了所有人的状况,得知大家都平安后,才松了口气。
三月七在第四天也脱离了修复舱,虽然依旧虚弱,需要坐轮椅,但已经能说能笑,恢复了她活泼的本性。
“哎呀,真是丢脸丢大发了!”三月七坐在轮椅上,由丹恒推着,在病房区慢慢活动,嘴里不停念叨,“那个大块头也太猛了!我冰墙跟纸糊的一样!还有那些虫子,烦死了!”
丹恒沉默地推着轮椅,眼中却带着深思:“他的战斗节奏、力量运用、阶段转换…都堪称完美。我们输得不冤。”
姬子和瓦尔特在休息室碰头,面前摆着青霖送来的那份评估报告。报告内容客观而犀利,指出了队伍在输出硬度、生存韧性、应对持续高压和特殊机制等方面的不足。
“我们需要调整。”姬子看着报告,语气坚定,“不是放弃,而是找到提升的方向。”
瓦尔特点头:“归墟有完善的训练体系和资源。我们可以利用养伤这段时间,好好研究一下如何补强。单体爆发、群体清理、续航能力、应对控制与分摊伤害的机制…都需要针对性提升。”
星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那个锁链…好像把我们都连在一起了。如果我们有人能提前切断它,或者有办法免疫那种链接…”
“很好的思路。”瓦尔特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这涉及到更高级的能量干涉或规则对抗能力,我们现在或许做不到,但可以作为一个长期的训练目标。”
养伤的日子,并未完全消沉。在身体允许的范围内,他们开始讨论战术、分析数据、规划未来的训练方向。失败并未击垮他们,反而像一块磨刀石,让这支队伍的意志变得更加凝练。
青霖偶尔会来巡查,看到他们这种状态,眼中也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意志力,也是重要的康复因素。”她对助手说,“给他们开放部分康复训练区的权限吧,循序渐进。”
窗外,归墟的人造天光模拟着日升日落。
病房内,讨论声、偶尔的笑声、还有三月七对美食的憧憬(“好想吃烤肉啊!”),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