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彦月的手伸向第二十八团光团时，魏无极的掌心传来了一种细微的变化。
那粒「万物」余韵，在他和任坚之间维持的连接，开始出现了一种新的节律。
任坚的意识从之前的完全沉睡状态，苏醒到了某个更接近表面的层面，能够感觉到外部环境正在发生一些变化。
但任坚的意识仍然没有完全清醒，像是被什么力量约束在了半梦半醒之间。
那道约束是「万物」本身的性质。
被浸泡过的身体，需要时间来完成彻底的重新整合，那些碎片化的法则需要在新的秩序下重新拼合，而这个过程不能被外力打断。
魏无极收回了落在犹彦月身上的目光，迅速扫了一眼任坚所在的方向。
任坚悬浮在暗红色的托举光芒中，后颈处那枚钢球上的裂纹数量已经增加到了十二道。钢球表面的暗红纹路正在快速褪色，从原本的暗红变成一种更浅的赭色，然后开始变为灰白。
那封禁正在崩解。
速度比魏无极预想中快。
他重新把注意力拉回犹彦月身上。
第二十八道执念的融入过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短、更顺畅。
犹彦月站在原地几乎没有出现明显的反应，暗红色的光芒只是闪烁了一次就重新稳定，他体内那个正在成形的意念枢纽向外扩展了一圈，体积增加了约一成。
那些遗骸执念中蕴含的“建造方法”正在从执念中被剥离出来，吸附在框架表面的特定位置上。
而遗骸残留的情绪和意志则被挤压到框架内部更深的地方，像是一个仓库里被堆叠的旧货。
“最后四团了。”犹彦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等框架完全闭合，元始世界就会进入第一个稳定的自循环状态。到时候我不需要再主动维持它，它会自己运转。”
他走向第二十九团。
但就在他手指接触到光团表面的前一刻，魏无极注意到了一件事。
犹彦月体内那个正在成形的意念枢纽，它的形状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球体，但在这个球体的表面，魏无极看到了一些不属于犹彦月危厄领域的东西。
那些东西很小，比针尖还小，分散在球面的各个位置上，像是微型的裂隙。
每一道裂隙都散发着一种非常轻微的气息。
那种气息和遗骸的执念相似，但不完全相同。
那是某种更古老、更根本的东西，像是那些遗骸在死亡之前就埋在自己意念深处的某种底层的残留。
犹彦月没有注意到它们。
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眼前的第二十九团光团上，暗红色的光柱已经接触到了光团的表面，执念正在沿着通道流入他的体内。
魏无极的目光在那几道微型裂隙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些裂隙不是框架本身的缺陷，也不是犹彦月危厄领域承受不住导致的裂痕，它们是那些遗骸更像是被故意留下的后门。
每一具遗骸都在自己的执念中埋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出口，那些出口被隐藏在意念枢纽的表面上，伪装成框架结构的自然接缝。
那些遗骸不知道自己的执念会被同一个人集中吸收。
它们也不知道这些后门会被集中在同一个球面上。
但它们的执念在被压迫进入框架内部的过程中，那些后门被保留了下来，没有被压缩掉。它们在球面上分布的位置形成了一个特定的几何图案，如果把这些点连接起来，会得到一个多边形的轮廓。
那个轮廓，像是一扇正在等待某个特定钥匙的锁。
魏无极没有开口提醒。
他的右手微微握紧又松开，掌心的「万物」余韵，传来的信号表明任坚的整合进程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
那些碎片化的法则正在从任坚的四肢向躯干中心回流，像是在完成一次彻底的循环。
巨井空间深处某个角落，那些原本已经被犹彦月吸收的遗骸中，有一具的骨骼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缝。
那道裂缝蔓延了不到一寸就停下，但裂缝内部露出了一丝灰白色的光。
那丝光没有向外扩散，而是朝着巨井底部的方向缓慢渗入。
在更深的地方，某个空间正在被唤醒。
它没有被打开，但它正在从沉睡状态中醒来，等待一个信号。
犹彦月完成了第二十九道执念的融入。
他的身体这次向前迈了半步才重新稳住，呼吸声又重了一些，但暗红色的光芒在他周周翻涌得更加充沛了。
那个球状的意念枢纽在他体内完成了又一次扩大，表面那些微型裂隙被拉伸了一下，间距变大了一些，但仍然保持着那个多边形的轮廓不变。
“还差三团。”
犹彦月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的，带着一种正在专注于内部构造的人特有的那种疏离感。
“三团之后，框架就会完整闭合。到时候，元始世界就会在我意念之中搭建成功了。”
他朝第三十团迈步的时候，魏无极的目光收回来。
他其实知道，犹彦月的元始世界建在危厄领域内部，完全自我封闭，不需要任何外部的支持。
而任坚的昊天世界是另外一种形式，虽然他不知道是哪种形式，但他知道任坚有昊天塔，那是一件「珍宝」。
所以他大胆猜测，任坚的昊天世界应该是依托昊天塔而建成的。
这两种选择，孰高孰低？
魏无极不清楚这个问题，巨井空间中的地面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犹彦月脚下的岩石出现了第三条裂纹——从封印核心的方向延伸过来，长度比前两条都长，几乎贯穿了犹彦月站立的区域。
犹彦月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裂纹。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迈步跨过那道裂纹时，脚掌悬停在裂纹上方的时候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然后他落下去，继续走向第三十团光团。
暗红色的光柱凝聚、射出、接触、剥离。
第三十道执念融入的瞬间，犹彦月的身体猛地向后弓了一下，像是一根拉满的弓，胸腔向前顶出，而后颈向后仰去。
他后颈处那只眼睛纹路在那一瞬间猛然睁大，睁到了将近全开的状态，灰白色的光芒从眼缝中涌出，在空中凝成一束，射向了悬浮在空中的那个正在成形的世界雏形。
光柱接触到雏形表面的那一刻，那个雏形猛地缩小了一圈，像是被压缩了一样。然后它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表面的图景变得模糊不清。
犹彦月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哼。
然后他收回了姿势。
那束灰白色的光柱断开了。
他后颈处的眼睛纹路重新合拢，但这一次合拢之后的纹路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是一只完整的眼睛形状，而是碎裂成了几条细纹，分散在他后颈的皮肤上，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残片。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暗红色的光芒在他体表剧烈翻涌了十几息，然后慢慢稳定下来。
他体内的意念枢纽又扩大了一圈，表面那些微小的裂隙被拉得更开了。
那个多边形的轮廓现在变得清晰可辨，十二个顶点分布在球面上，每一个顶点都有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灰白色光在缓慢地跳动。
“……两团了。”犹彦月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丝未曾预料的沙哑。
“最后两团。”
他朝第三十一团走去。
但他迈出第一步时，脚下的地面忽然出现了一次剧烈的震动，像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正在巨井底部移动。
那种震动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停止。
犹彦月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地面，脸上的笃定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痕。那道裂痕很快就被抹平，但他的呼吸节奏在那一刻明显被打乱了半拍。
魏无极感觉到了掌心的温度达到了一个峰值。
任坚的意识在那个瞬间剧烈地波动了一下，像是被外界的震动刺激到了某种警觉的层面。
然后一切重新归于平静。
魏无极在这一刻，「万物」的余韵彻底消散，并且断联，这件珍宝与他彻底失去了连接。
犹彦月继续走向第三十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