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彦月站在巨井中央，身周的暗红色光芒在融合了第三道执念之后，纹理比之前更加复杂了。
那些纹路不再只是沿着表面流动，而是开始向内部渗透，像是根系正在深入土层。
他的呼吸频率比之前慢了一些，但那不是放松的慢，而是沉重——每一次吸气都比之前更深，每一次呼出的气息都带着一股几乎察觉不到的震颤。
他的危厄领域也在这一刻饱满充盈了起来，一个模糊的虚拟的世界正在逐渐形成。
这个发现，令他异常的兴奋。
他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第四团光团上。
“继续。”
一个发自他灵魂深处的激动。
他声音在巨井空间中回荡，带着一种已经确定了自己正在走上正确道路的笃定。
“还有几十个。天亮之前，我要把它们全部吃完。”
他走向第四团光团，步伐稳定，像是某种已经被校准过的机械正在重复预设的步骤。他的右手抬起来，暗红色的光柱射出，接触光团，剥离外壳，融入执念——动作流畅得像是一条已经走了很多遍的路。
第四道执念融入时，他的肩膀沉了一下，然后恢复。他几乎没有停顿，直接转向了第五团。
魏无极站在原地，目光一直锁在犹彦月的背影上。
他在数，数犹彦月每融入一道执念之后身体的变化——肩膀下沉的幅度在缓慢增加，呼吸重量的提升在逐渐积累，危厄光芒内部那些纹路的爬行速度却越来越慢。
像是一个人吃得越多，消化得越慢，盘子里的食物却还在源源不断地端上来。
他在心里估算着那个临界点。
犹彦月的危厄领域容量确实很大，大到可以连续吞噬五道、六道、甚至十道遗骸的执念而不至于立刻崩溃。
但那些执念每一道都在他体内留下了一粒种子，每一粒种子都在缓慢地发芽，从他内部的根基处向下延伸。
等这些种子的根须交织在一起的时候，犹彦月会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唯一在做选择的人了。
到时候，到底是遗憾的执念控制他，还是他消化掉所有的执念，变成一个未知之数。
魏无极感觉到了掌心的温度在变化。
那粒「万物」余韵在他和任坚之间建立的连接正在变得越来越粗，粗到他已经不需要刻意维持就能感觉到另一端的存在。
任坚的意识正在从那道缝隙中不断地向外扩展，像是一根被压弯的树枝正在缓慢地重新挺直。
第七道执念融入之后，犹彦月的步伐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他的身体在原地摇晃了一瞬，幅度很小，但他的左脚向侧面跨了半步来稳住重心。他的右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不能抬起来。
“你还好吗？”崔伍洲的声音从他身后不远处传来，带着那种一贯的平静，但平静的底下多了一层正在上升的警惕。
“没事。”犹彦月说。“只是需要调整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的右手重新抬起来，指向第八团光团。但他手腕抬起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指尖的暗红色光芒在凝聚时出现了短暂的闪烁，像是火焰被风吹了一下。
崔伍洲没有再问。
但他的位置向前移动了几步，从原来的距离拉近到了更靠近犹彦月的位置。
第十道执念融入之后，巨井空间中的符文终于开始出现了真正的变化。
那些灰黑色的纹路在震动中亮起了一次之后，没有再暗下去——它们保持着一种暗淡的持续发光状态，像是一盏灯的电量已经低到了只能维持最低亮度的程度。
有几道符文甚至出现了解体的迹象，边缘的线条正在缓慢地扩散，像是被泡进水里的墨迹。
犹彦月也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那几道解体的符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缓慢地弯了一下。
“封印要垮了，它撑不住了。”
他加快了步伐，走向第十一团光团。
但他的脚在迈出第三步的时候，忽然软了一下。
像是他的膝盖在屈伸的瞬间忘记了该如何受力，整条腿在一刹那失去了所有支撑。他往前踉跄了半步才重新稳住，落地的脚掌在岩石表面发出一声比之前更重的闷响。
他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膝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静止在那里长达五息没有动。那五息之内，他身周的危厄光芒出现了三次收缩，然后膨胀的脉动，像是一颗正在尝试重新找回节律的心脏。
魏无极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垂在身侧的右手上。
掌心那道与「万物」余韵的连接已经粗到了他不刻意隐藏就会被察觉的程度。
他能感觉到任坚的意识，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沿着那道连接向外移动，像是早已准备好的人终于等到了门完全打开的那一刻。
这时候，犹彦月重新直起了身体。
他继续走向第十一团光团，步伐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但他的背影在暗红色的光芒中不再像之前那样稳了，像是一根被反复弯曲过的金属，每次被掰直之后都会留下一道新的形变痕迹。
第十二道、十三道、十四道。
每融入一道，犹彦月停顿的时间就会延长一点。
从最初的无声无息，到第十五道时他不得不把一只手扶在身侧的岩石上支撑了两次呼吸的长度。
他的危厄光芒颜色也在变化，从原本纯粹的暗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中夹杂着灰白色的斑点，那些斑点分布在他光芒表面的各处，像是一张正在被染色的布。
“还有多少？”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他没有回头，但问题是对着崔伍洲的方向问的。
“还有二十余团。”崔伍洲说。
犹彦月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那声笑在巨井空间中回荡了一下就消散了。
“还够，够我吃完。那时候，我的世界，自然毫无阻隔。”
他抬起右手，暗红色的光芒凝聚成一道光柱射向第十六团。
光柱接触到光团表面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向后仰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正面撞了一下。他的下巴收紧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像在咽下什么东西。
第十六道执念融入的瞬间，巨井空间底部的岩石表面忽然裂开了一道细纹。
那道纹路，从封印核心的正下方开始向外延伸，在岩石表面划过一道长约数尺的痕迹，然后在边缘处停住了。
但是犹彦月并没有停留。
在消化掉第十六道执念后，他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站了约十息。
他的胸腔起伏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些，肩膀在每一次呼气时都会下沉多一点。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地面上，没有焦点，像是在听自己身体内部的某个声音。
他体内的那些执念种子，已经生长到了交织在一起的阶段。
他能感觉到它们不再是独立的个体了，而是正在他的危厄领域深处缓慢地形成一个网络，像是一张正在被编织的网，每一个节点都在向周围的节点延伸丝线，试图把自己连接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张网的存在。
第十七道。
他抬起手时，暗红色的光柱射出时偏移了约半寸，接触到光团的边缘而不是中心，导致剥离外壳的时间比之前多花了两倍。
但他最终还是完成了。
执念融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向前弯了一下腰，像被压上了一个沉重的包袱，然后缓慢地重新直起来。
第十八道融入之后，他的右膝跪了下去。
像是一个被疲劳压倒的人终于允许自己停下，他的手撑在岩石地面上，掌心贴着冰凉的石头，呼吸声在巨井空间中清晰可闻。
崔伍洲向前走了一步，但犹彦月在他走到第三步的时候抬起了左手，示意他停下。
“我没事，创造一个世界，自然要承受这个世界的重量。”他说，声音比之前哑了一些，但那种哑里面带着一种更硬的东西，像是一个还在咬牙的人。“只是需要喘一下，只需要休息片刻。”
犹彦月慢慢收回了右膝，重新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站起来的速度比之前慢得多，像是每一寸直起都需要经过一次确认，确认骨骼还在，肌肉还能用，身体还属于自己。
他站起来之后站在原地又停了几息，然后目光重新落在剩下的光团上。
“还有多少？”
“十二团。”
“够，够我用了。”
他朝第十九团走去。
步伐比之前慢了许多，暗红色的危厄光芒，在他身周流动的速度也在变慢，那些灰白色的斑点正在缓慢地扩大，像是正在从他体内向外渗透。
魏无极感觉到掌心的连接已经粗到不能再粗了。
他能感觉到任坚的意识已经完全通过了那道门，正在沿着那根「万物」余韵的路径向他的身体各处重新扩散。
钢球的封锁还在，但已经被绕过了——任坚正在从内部重新组装自己，像是一个被困在崩塌建筑中的人终于找到了通往地面的楼梯。
犹彦月的手伸向第十九团光团时，他身后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
有人看到了犹彦月后颈处正在浮现的纹路，那纹路的颜色不是暗红色，而是灰白色，形状像是一只正在缓慢睁开的眼睛。
犹彦月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感觉到了后颈处的变化。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触碰到自己的后颈皮肤，碰到那枚正在成形的眼睛纹路时，他的手指僵硬了一瞬。
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道：“珍惜最后的机会吧，等我吞噬完这最后几团执念，就是你们全部消亡的时候。”
巨井空间中没有回应。
但他身周那些灰白色的斑点在同一时间亮了亮，像是被这句话同时激活了。
魏无极的手从口袋里彻底抽了出来，垂在身侧，五指张开。
他感觉到任坚的意识已经完成了一次完整的循环——从「作家」印记深处穿过那道门，绕过钢球的封锁，沿着「万物」余韵的连接重新回到了他自己的双手。
任坚的身体在暗红色的托举光芒中，微不可察地动了。他的右手缓慢地握成了一个拳头，然后松开。
他的后颈上那枚钢球表面的暗红纹路，出现了一道细密的横向裂纹。
那封禁似乎，马上就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