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之城,地面。
倒计时最后一天,凌晨五点十五分。
城市大部分区域依旧笼罩在紧张的宁静中,但一种无形的、更加沉重的压力,如同铅云般笼罩在每个知晓内情的人心头。而在城市边缘,那废弃仓库附近临时划出的“最终火力阵地”,空气却仿佛凝固的钢铁。
超过二十个文明的远程重火力单位,在短短十分钟内完成了最后的调动、校准和充能。它们形态各异,能量波动迥然不同,此刻却整齐地排列在预设阵地上,炮口、发射架、能量聚焦阵列,全部对准了同一个方向——地下三十公里,框架核心的精确坐标。
灵碑文明的三座高达十米的“镇魂主碑”,表面古老的符文依次亮起,散发着镇压与粉碎的沉重灵能波动。星骸法庭的“审判之眼”轨道聚焦平台悬浮于半空,复杂的机械结构调整着角度,中心那颗巨大的晶体开始蓄积毁灭性的净化光束。晶翼族的“晶簇共鸣炮”如同巨大的水晶花苞缓缓绽放,内部能量回路发出危险的嗡鸣。还有更多来自其他文明的、或科技、或灵能、或生物、或法则驱动的终极武器,此刻都褪去了神秘与矜持,将自身最暴烈的一面,对准了地底的深渊。
秦月站在临时搭建的前线指挥台上,黑色的长发在能量扰动的微风中拂动。她没有穿戴任何护甲,只是一身简洁的作战服,身形在庞大的战争机器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同冻结的寒冰,穿透地面,仿佛要直视地底那沸腾的邪恶。
在她身后,灵碑老者、辉光的全息投影、以及数位文明代表肃然而立。没有人说话,只有能量积蓄时低沉的嗡鸣,以及远处风中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呜咽。
“所有单位,最终校准完成。能量充能百分之九十八,法则干扰弹就位。目标锁定:地下三十公里,坐标(x-7,Y-13,Z-深)。框架核心及周边半径一百五十米区域。饱和打击倒计时:三分钟。”辉光冰冷的声音在通讯频道中响起,传遍每一个火力单位。
“空间褶皱炸弹与法则断流器,充能百分之百,待命。紧急空间折跃方案b,坐标已锁定,能量注入中,空间信标已激活,空间锚定率……百分之六十三,仍在持续波动,受地下法则扭曲影响严重,预计最终成功率……百分之八点七。”另一个负责空间技术的工程师汇报道,声音干涩。
不足百分之九的成功率。这意味着,即使空间折跃强行启动,能成功将地下的队员拉出来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引发不可控的空间乱流,将所有人撕碎,或者折跃到未知的、更危险的空间夹缝中去。
秦月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轻轻敲击着。她的目光,落在全息投影上那四十九个摇曳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熄灭的光点上。每一秒,都有一个或几个光点变得更加黯淡,那是生命在飞速流逝的信号。
“秦月大人,”灵碑老者的声音带着石质的沉重,“饱和打击准备就绪。但……是否要等待空间折跃的结果?同时启动,能量波动可能会互相干扰,增加不确定性。”
“不等。”秦月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空间折跃成功率太低,我们不能把希望全押在上面。饱和打击必须进行,这是摧毁框架、阻止威胁蔓延的最后机会。至于干扰……辉光,计算最佳发射窗口,在空间折跃启动前的临界点,或者启动后空间波动相对平稳的瞬间,发动打击。将干扰降到最低。”
“计算中……最优方案:在空间折跃启动信号发出后零点三秒,空间涟漪初步形成、尚未完全扰动法则场的瞬间,发动饱和打击。此时间窗口预计持续零点零五秒。成功率评估:可最大化打击效果,对空间折跃干扰可控,但对地下突击队可能造成……波及。”辉光的计算无情地揭示了另一重风险。
“波及……”秦月重复着这个词,指尖微微一顿。零点零五秒的窗口,饱和打击的恐怖能量,哪怕只是边缘波及,对于已经濒临绝境的地下队员来说,也足以致命。这是要用他们的生命,为打击争取那一丝最完美的时机。
“他们知道下去意味着什么。”秦月的声音很轻,却又清晰地传遍指挥台,“我们也知道。战争,没有不流血的胜利。辉光,按此方案执行。空间折跃倒计时,与饱和打击倒计时同步。最后十秒,向地下突击队发送最终指令:寻找掩体,准备承受冲击,以及……等待可能的空间波动。”
“指令发送。倒计时同步:两分五十秒……两分四十五秒……”
冰冷的倒计时,如同死神的脚步,在每个人的心头敲响。地面,毁灭的能量即将倾泻。地下,绝望的战斗仍在继续。
地下,腔体核心。
时间,仿佛被粘稠的、充满血腥和痛苦的空气拉长了。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难熬。
“顶住!左翼!能量盾过载了!三号,补位!”
“右翼!那个大家伙又爬起来了!用灵能震荡弹!打它的关节!”
“头顶!小心酸液雨!”
“弹药!谁还有高爆弹?!”
“能量见底了!护盾发生器要炸了!”
通讯频道里,充斥着队员们嘶哑的吼叫、急促的喘息、以及武器过载的尖啸。防御圈已经缩小到不足最初的一半,队员们背靠着背,在由尸体(敌人的,偶尔也有战友的)和破碎的晶化力场残骸构成的临时掩体后,进行着最后的抵抗。
铁砧的机械躯体上布满了凹痕和腐蚀的痕迹,一条手臂已经不自然地弯曲,露出滋滋作响的电线。他的处理器在超负荷运转,计算着每一处防线的薄弱点,指挥着每一次火力支援,但数据的洪流中,失败的红色警示越来越多。
敌人太多了,也太强了。怨念聚合体本体意识降临后,这个腔体仿佛变成了它身体的一部分,每一寸血肉墙壁都在主动攻击,每一滴暗红色液体都蕴含着侵蚀灵魂的痛苦。涌出的痛苦具现体,不仅数量暴增,质量也发生了质变。出现了身高超过五米、由无数残骸拼接而成的巨像;出现了能够短距离瞬移、释放精神尖啸的幽影;出现了喷射高强度腐蚀性能量束的、如同昆虫与植物混合的怪物……
而最令人绝望的,是那悬浮在中央,虽然布满裂痕、光芒黯淡,却在那浩瀚意志的支持下,缓慢而坚定地修复着的框架核心。每一次微不可查的愈合,都像是在队员们的心头又压上了一块巨石。
“铁砧!地面指令!”白薇急促的声音在铁砧意识中响起,带着地面的决断和一丝不忍,“饱和打击将在两分三十秒后发动!同时,将尝试启动紧急空间折跃救援!成功率……很低。指令:寻找掩体,准备承受冲击,等待可能的空间波动!”
铁砧的电子眼急速闪烁了一下。饱和打击?空间折跃?掩体?在这片几乎被血肉和怪物填满的绝地,哪里还有像样的掩体?至于空间折跃……那不足百分之十的成功率,更像是绝望中抓取的一根稻草。
但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时间犹豫。
“所有人!地面即将发动饱和打击!寻找最坚固的掩体!放弃外围防线,向中央框架核心下方收缩!快!”铁砧嘶吼着,率先向那残破的框架下方冲去。虽然那里是敌人的核心,是能量的源头,但框架结构本身,或许能抵挡一部分来自上方的、无差别的轰击?这是绝境中唯一看似可行的选择。
队员们一愣,但长期的训练和绝对的信任让他们立刻执行。残存的三十余人(就在刚才的几十秒内,又有十余人永远倒下)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强行撕开一条血路,向那散发着不祥波动的框架核心下方冲去。
这无疑惊动了更多的敌人,也引起了那浩瀚意志的注意。
“逃……向吾之核心?愚蠢……”那重叠的、充满痛苦的呓语再次在所有人意识中炸响,带着一丝嘲讽和更加狂暴的怒意。更多的触手、更多的怪物、甚至几道暗红色的、如同实质的痛苦能量束,从四面八方轰向收缩的队伍。
“灵碑!开道!”铁砧吼道。
仅存的那名灵碑文明战士,发出一声低沉如古钟般的怒吼,本就布满裂痕的石碑身躯猛然爆发出最后的、璀璨的光芒。他将自己剩余的所有灵能,毫无保留地注入到身前那面古老的石碑虚影中。虚影瞬间凝实、扩大,如同一面移动的、铭刻着沧桑岁月的巨墙,硬生生顶住了来自正前方的攻击,为队伍开辟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代价是,他的石碑身躯,在承受了数道痛苦能量束的轰击后,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最后“咔嚓”一声,彻底崩碎,化为无数光点消散。这名以防御和坚韧着称的战士,用自己最后的生命,为队友争取了不到三秒的时间,和一条不足十米长的、染血的通路。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哭泣。只有更加疯狂地冲锋,踏着战友用生命开辟的道路。
终于,残存的二十余人,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那巨大、残破、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波动的框架正下方。这里,仿佛是风暴眼,虽然上方就是那不祥的核心,但周围涌来的怪物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制约,攻击变得有些迟疑和散乱。
“背靠框架基座!构筑环形防御!快!”铁砧背靠着那冰冷、微微搏动的暗红色能量结构,将最后几枚高爆能量块扔向追得最近的几只怪物。其他人也纷纷寻找依托,用最后的力量构筑起一个更小、但更坚固的防御圈。
“倒计时:一分钟。”白薇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紧张。她一直在竭力维持着感知链接,同时还要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痛苦意志侵蚀,消耗巨大。
“白薇记录者,保存力量,准备接应可能的空间折跃。”铁砧冷静地吩咐,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希望多么渺茫。他环视四周,幸存的队员们个个带伤,能量几乎耗尽,眼神中充满了血丝和决绝,但已无多少恐惧。走到这一步,恐惧已无意义。
“如果……空间折跃失败,”一名晶翼族战士靠在冰冷的基座上,折断的晶翼无力地垂着,声音嘶哑,“饱和打击,能彻底摧毁这鬼东西吗?”
“地面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重火力,饱和覆盖。”铁砧回答,“如果运气好,我们正好在爆炸边缘,或许能活下来几个。如果运气不好……”他没有说下去。
“那也值了。”另一名幽影族的战士咳着血,身形在阴影和实体间不稳定地闪烁,“至少,这鬼东西别想那么容易开门。队长……没白死。”
提到暗影,所有人的眼神都黯淡了一瞬,随即又被更炽烈的火焰取代。
“倒计时:三十秒。”白薇的声音开始带着电流般的杂音,链接在变得模糊。
“所有人,检查装备,固定自己!准备迎接冲击!”铁砧将最后一点能量注入脚下的磁力固定装置,将自己牢牢吸附在框架基座上。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或用绳索,或用能力,将自己与这可能是最后的“掩体”固定在一起。
头顶,那残破的核心光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旋转的速度加快了些许,表面的裂纹愈合速度也似乎有微弱的提升。那浩瀚的意志变得更加焦躁,更多的痛苦能量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将这群渺小的蝼蚁彻底淹没。
“十、九、八……”白薇的倒计时,如同最后的丧钟。
铁砧闭上眼睛,处理器中闪过一系列数据流,最终定格在一个简单的逻辑判断上:任务部分完成,目标重创。幸存可能性低于千分之一。最终指令:等待奇迹,或迎接终结。
“……三、二、一……”
地上,指挥台。
“……零。空间折跃,启动!”
随着辉光冰冷的指令,设置在仓库附近临时搭建的巨型环状空间装置,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复杂的空间符文在空气中闪烁、扭曲,一股强大的、不稳定的空间波动猛地扩散开来,甚至引起了地面轻微的震动。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在空间涟漪初步形成、尚未完全扰动法则场的那个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窗口——
“饱和打击,发射!”
秦月的声音,如同出鞘的利剑,斩破了凝固的空气。
下一刹那,希望之城边缘,亮起了比太阳更刺目的、几十道不同颜色的毁灭之光。
灵碑的镇魂之光,星骸的审判之光,晶翼的净化之光,噬光的湮灭射线,织梦的破碎现实之矛……二十余种代表着不同文明终极武力的攻击,撕裂了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汇聚成一道足以让星辰失色、让大地崩裂的毁灭洪流,精准地、毫无保留地灌入了地下三十公里的那个坐标点!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被狂暴的能量本身吞噬、扭曲、超越了听觉的极限。大地剧烈地震动起来,不是地震,而是仿佛整个地壳都在被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狠狠锤击!以废弃仓库为中心,方圆数公里的地面猛地向上隆起,然后如同海浪般起伏、破碎!无数道深不见底的裂痕蔓延开来,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仓库本身,连同内部的空间折跃装置,在能量洪流灌入的瞬间,就被彻底汽化、湮灭。恐怖的冲击波伴随着各色混杂的能量乱流,呈环形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一切都被夷为平地,掀上高空!
秦月和指挥台上的众人,早已被紧急启动的多重联合护盾笼罩。但即便如此,那毁天灭地的威势,依旧让护盾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秦月死死盯着全息投影,上面代表地下框架核心的那个红点,在饱和打击命中的瞬间,亮度骤增到一个恐怖的程度,随即,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猛地炸裂、黯淡下去!
框架核心的能量读数,归零。
成功了?饱和打击直接命中了核心,将其彻底摧毁?
秦月的心猛地提起,但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代表地下突击队的那二十几个光点,在核心爆炸的恐怖能量冲击下,如同狂风中的烛火,瞬间熄灭了超过一半!只剩下寥寥几个,光芒微弱到了极致,在能量乱流的背景中摇曳欲灭。
而更可怕的是,全息投影上,那原本应该随着核心毁灭而消散的、代表怨念聚合体本体意识的庞大能量场,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狂暴、混乱!一股前所未有的、混合着极致痛苦、无边怨恨、以及……某种仿佛被彻底亵渎、被夺走最重要东西的、歇斯底里的疯狂的意志,如同海啸般从地底深处喷发出来!
“检测到……无法形容的能量爆发!法则场彻底紊乱!空间结构极不稳定!地下能量反应……正在急剧攀升,超过阈值!警告!警告!侦测到高维度能量干涉迹象!”辉光急促的警报声响起,数据流疯狂刷新,但很多数据已经变成了乱码。
“空间折跃呢?有没有信号传回?”秦月急问。
“空间折跃通道在饱和打击能量冲击下严重扭曲……空间信标丢失……折跃目标坐标发生不可控偏移……无法确认折跃结果……等等!检测到微弱的空间信标回波!在……在打击点侧下方约五百米处,深度……约三十点五公里!信号极度微弱,且正在快速衰减!”
“能建立链接吗?能确定幸存者吗?”
“尝试建立链接……链接失败……空间干扰太强……信号源……数量少于五个,生命体征……极度微弱……”辉光的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挫败感,“而且,地下能量爆发正在加剧,预计三十秒后,将突破临界点,可能引发大规模地壳变动甚至……”
它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地下的“东西”被彻底激怒了,而且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可预知的变化。
秦月的心沉到了谷底。饱和打击摧毁了框架核心,但也几乎葬送了所有地下队员。空间折跃结果不明,可能只有不到五人幸存,且生死难料。而最大的威胁,怨念聚合体的本体,似乎并没有被消灭,反而进入了某种更可怕的状态。
就在这时,一直竭力维持着与地下微弱链接的白薇,突然闷哼一声,光影剧烈地波动、闪烁,仿佛随时要溃散。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秦月意识中响起,充满了震惊、痛苦,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秦月……它……它不是愤怒……它是……悲伤……极致的、永恒的悲伤……我们……我们摧毁的……不仅仅是它的‘门’……那核心……那核心里有……”
话未说完,白薇的光影猛地一颤,链接彻底中断。她似乎承受了某种巨大的精神冲击,陷入了沉寂。
“白薇!”秦月惊呼,但白薇没有任何回应。
地下,框架核心被摧毁的爆心。
恐怖的爆炸和能量乱流已经略微平息,留下的是一个比原来腔体大上数倍的、如同被陨星撞击般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是熔融后又迅速冷却的、呈现出诡异琉璃质感的岩壁,坑底则残留着暗红色的、如同凝固血浆般的物质,以及框架破碎后四处散落的、依旧散发着危险波动的能量残骸。
在坑洞边缘一处相对完好的、被半融化岩石遮蔽的角落里,五个身影蜷缩在那里。
铁砧的机械躯体损毁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电子眼只剩一只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另外四人,分别是那名断翼的晶翼族战士、一名半边身体焦黑的噬光族成员、一名气息奄奄的幽影族潜行者,以及……被铁砧用残破机体勉强护住的、昏迷不醒的白薇的光影载体(一个特殊的水晶装置)。在最后关头,是白薇拼尽全力展开了一层记录者的守护力场,加上框架基座本身承受了大部分冲击,才让他们这寥寥几人,在饱和打击的边缘和后续的空间乱流中侥幸存活。
但也仅此而已了。他们个个重伤濒死,能量耗尽,几乎失去了战斗力。
而更可怕的是,在他们前方,坑洞的中心,那原本框架核心所在的位置,此刻被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翻滚的暗红色能量云雾所笼罩。云雾中,传来令人灵魂冻结的、无数重叠的哭泣、哀嚎、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
那悲伤如此纯粹,如此浩瀚,仿佛汇聚了无数文明陨落时,所有生灵最后的那一滴眼泪。
“这……这是什么?”幸存的晶翼族战士挣扎着抬起头,看着那团云雾,声音颤抖。
铁砧的传感器疯狂报警,检测到的能量读数已经超越了仪器上限。但他更在意的是白薇最后传来的、断断续续的信息。
“核心里有……有什么?”他看向被自己护住的白薇载体,那水晶装置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
就在这时,那团暗红色的悲伤云雾,突然开始向内收缩、凝聚。一个模糊的、庞大的、难以用语言形容的轮廓,在其中若隐若现。与此同时,那个浩瀚的、充满痛苦的意志,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其中蕴含的疯狂怒意似乎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绝望的……
“还给我……”模糊的意念直接在幸存者的意识中回荡,不再是杂乱无章的呓语,而是相对清晰的、单一的执念,“把……‘她’……还给我……”
“她?”铁砧一愣。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收缩的云雾猛地一震,一道暗红色的、凝练到极致的悲伤光束,无声无息地射出,目标却不是幸存的几人,而是……他们身后,那被半融岩石掩埋的、框架核心的一块较大的、似乎还保留着某种完整结构的碎片。
光束没入碎片的瞬间,碎片猛地亮起,表面浮现出无数扭曲的、仿佛在哭泣的符文。紧接着,碎片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扭曲、坍缩,一个不稳定的、不断闪烁的暗红色漩涡,缓缓形成。
漩涡的另一端,传来一种与怨念聚合体同源、却又似乎有所不同,更加古老、更加……冰冷的恐怖气息。
“门……另一扇门……被强行打开了?”幸存的噬光族成员失声叫道,他体内的能量感应器官在疯狂示警。
铁砧的处理器几乎要过载。饱和打击摧毁了正在建造的、通往希望之城的“后门”,但这聚合体,似乎用最后的力量,结合核心的碎片,强行打开了另一条通道?通往哪里?那个“她”又是谁?
没时间思考了。暗红色的悲伤云雾开始向那个新生的漩涡涌去,那庞大的轮廓也在逐渐变得清晰,似乎要穿过漩涡,前往另一边。而在离开前,那浩瀚的意志,冷漠地“扫”过了坑洞边缘这几个侥幸存活的蝼蚁。
仅仅是被“注视”,幸存的五人就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口喷鲜血(或能量液),意识几乎要溃散。
“必须……把消息……传回去……”铁砧用尽最后的力量,启动了体内几乎报废的、最后一次性的、超距紧急通讯单元,将刚才感知到的一切——新的漩涡、那声“还给她”、以及那截然不同的恐怖气息——压缩成一段极其简短的加密信息,发送了出去。
信号发出的瞬间,他的电子眼彻底黯淡下去。
而那道庞大的、悲伤的轮廓,也彻底投入了那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漩涡之中。漩涡在它进入后,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猛地向内收缩,消失不见。
只留下一个巨大的、空荡荡的、充满毁灭和悲伤痕迹的坑洞,以及坑洞边缘,五个生死不知的身影。
倒计时最后一天,凌晨五点二十一分。
“掘根行动”结束。
框架核心被摧毁,潜在威胁暂时解除。
怨念聚合体本体,携带未知目的,通过强行打开的未知通道,离开了这个世界。
希望之城,付出了暗影及超过四十名最精锐战士牺牲的代价,换来了一个残破的胜利,和一个更加深邃、更加不祥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