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东西,你盯着它看的时候,它慢得像蜗牛爬。你不看它的时候,它快得像箭一样,“嗖”一下就没了。
陈浩骑着那辆深蓝色的自行车,已经快一年了。
一年。三百多个日子。
陈浩骑过了城市,骑过了荒野,骑过了沙漠,骑过了雪山。他看过大西洋的日出,看过密西西比河的落日,看过落基山的星空,看过太平洋的晚霞。
陈浩骑得很慢,每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住几天。逛逛当地的博物馆,吃吃当地的食物,跟当地人聊聊天。走的时候,那座城市的博物馆总会少几样东西。至于为什么会少,陈浩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东西不该在那儿。它们应该回家。
至于那些国家为什么不提前防范,那陈浩就不知道了,反正他每次下手都很顺利。
当然,这些丢失文物的国家都成立了专门的调查组,又是查监控,又是找线索,又是开新闻发布会,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要抓住这个嚣张的盗贼。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陈浩依旧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独自到处逛。那些调查组连他的影子都没摸着。
这一年里,陈浩也碰到了许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比如,在亚利桑那的沙漠里,他遇见了一个开着破皮卡的老人,说是要去加州找他的儿子。他已经开了三天三夜,车没油了,人也没水了。陈浩把自己的水壶递给他,又帮他推车去最近的加油站。老人握着陈浩的手,老泪纵横,说上帝会保佑你的。陈浩说我不是信上帝的。老人说那不管谁保佑,你都是好人。
比如,在蒙大拿的森林里,他遇见了一只挡在路中间的小鹿。小鹿的后腿受了伤,站不起来,就那么趴在地上,眼睛黑亮亮的,看着陈浩。陈浩蹲下来,给它包扎了伤口,又喂了它一个果子。第二天早上,小鹿不见了。骑出去几里地,回头一看,它还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他。
比如,在俄勒冈的海边,他遇见了一个画画的姑娘。姑娘坐在礁石上,对着大海画画。画布上不是海,是山。连绵的山,云雾缭绕的。陈浩站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说这山我见过。姑娘转过头,眼睛亮亮的,说你见过?陈浩点点头,说在中国的南方,很多这样的山。姑娘笑了,说那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但最不可思议的,还是那个红脖子老哥。
那是深秋的一个晚上,九点多。陈浩骑了一天的车,正准备找个地方住下来。他沿着一条荒凉的公路慢慢骑,两边都是田野,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的教堂亮着灯。
教堂不大,白墙尖顶,门口挂着一盏灯,昏黄的光在夜风中晃来晃去。陈浩本来想骑过去,但余光扫到门口跪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牛仔裤,膝盖上磨得发白。他跪在教堂门口,面前放着一把枪。
陈浩停下车,把自行车靠在路边,慢慢走过去。那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胡子拉碴的,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看见陈浩,愣了一下,又低下头。
“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一整天。
陈浩没理他,在他旁边蹲下来。“你这是要干什么?”
那人没说话。他的手放在枪上,手指微微发抖。教堂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家里人病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全病了。”
陈浩没接话,就那么蹲着,等着。
“我老婆,我三个女儿,我大儿子......”那人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过去,“六口人,五口都病倒了。我老婆和三个女儿还好一点,还能吃下东西,还能跟我说话。可我大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收割后的气息,干干的,涩涩的。
“他今年才十九岁。”那人又说,“壮得像头牛。高中毕业就在农场干活,一个人能顶两个人用。从来不生病,连感冒都没有过。可现在......”
说着,他抬起头,看着教堂那扇紧闭的门。
“我来求上帝。求他救救我儿子,救救我家里人。我跪在这儿求了三个小时,从太阳下山就跪着。可上帝没有回应我。一句话都没有。”
苦笑了一下,男人低头看着那把枪。
“我想,上帝大概是抛弃我了。那我就去找他,当面问问他,为什么不理我。”
陈浩蹲在他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不理。
“去医院了吗?”
那人摇摇头。“没用的,去医院要等一个月。”
“一个月?”
“对,预约完,等一个月才能治疗。”那人的声音更低了,“可我儿子等不了那么久,他可能撑不过这个星期。”
他又开始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哭,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砸在面前的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而且,”他吸了吸鼻子,“就算能看上,我也付不起。我一个月挣四千多块,我老婆在超市收银,一个月挣一千块。我们没有保险。看一次病,要花好几万。我们家所有的积蓄,连个零头都不够。”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我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去银行贷款,人家不批。去求教堂,教堂说经费紧张。去找政府,政府说要排队。我没办法了。真的没办法了。”
陈浩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教堂门口、走投无路的男人。
“我能救你家人。”
那人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陈浩,“你说什么?”
“我说,我能救你家人。”陈浩站起来,“带我去你家。”
那人盯着陈浩看了好一会儿,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陈浩的胳膊。
“你说真的?”
“真的。”
“你不是在骗我?”
“不是。”
那人盯着陈浩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要从里面找出谎言的痕迹。他没找到。他松开手,转身就往路上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弯腰把那把枪捡起来,揣进裤兜里。
“走走走,我家不远,开车十几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