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再转。
定格在落月帝国,某处静谧的南国海滩。
时间正值午后。阳光慷慨地倾泻,将天空染成无瑕的绀碧,几缕薄云如撕碎的棉絮,懒洋洋地挂在天边。阳光穿透清澈的空气,在海面上碎裂成亿万片跃动的钻石,又被柔和的海浪重新拢起,化作一条条镶着金边的、不断向岸上推进的琉璃绶带。海浪声是这里的主旋律,却不是惊涛拍岸的激昂,而是“哗——唰——哗——唰——”的、富有韵律的、催人入眠的温柔吟唱。声音层层叠叠,永无止息,带着某种古老的催眠力量。
空气温暖而湿润,饱含着阳光蒸腾海水后特有的、微咸的气息,与岸边沙地上零星生长的、散发着清甜气味的不知名热带灌木的芬芳混合在一起。海风时强时弱,如同情人的手,时而温柔地拂过面颊,带来凉爽;时而又顽皮地撩起发丝与衣角,将细沙卷成小小的旋涡。
脚下是绵延无际的金色沙滩。沙粒极其细腻,被阳光晒得暖融融的,赤脚踩上去,会有微微下陷的柔软触感,从脚心传来舒适的温热。沙滩上散落着被潮水打磨光滑的彩色贝壳、偶尔可见的苍白珊瑚断枝,以及一些小螃蟹匆忙遁走时留下的、细如蛛网的爬痕。
寻崽四组的四人,便置身于这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宁静到奢侈的海滩画卷中。
组长孔令臣,身形挺拔,面容棱角分明,带着干练利落气质,此刻却也不免被这暖阳与海风软化了几分眉宇间的锐利。他站在齐踝深、微凉清澈的海水里,任凭小小的浪花舔舐着靴边,目光放远,眺望着海天交接处那一道模糊的银线。
队员何淑雅,长发被海风吹得微微凌乱,她索性将长发拨到一侧,露出一段优美的颈项。她蹲在稍干的沙滩上,正用一根随手捡来的树枝,饶有兴致地拨弄着一只被困在浅水坑里、正惊慌失措横着爬行的小寄居蟹,嘴角噙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郑忠铎和邓光远则显得更“接地气”。郑忠铎干脆一屁股坐在沙滩上,也不顾沙子沾上裤子,双臂向后撑地,仰着脸,眯着眼,尽情享受着阳光的沐浴,喉咙里甚至发出惬意的、细微的哼哼声。邓光远则弯着腰,仔细研究着沙滩上某种奇特的、放射状的爬行痕迹,时不时还捏起一撮沙子,在指间捻动,仿佛在分析地质。
这与其说是危机四伏的“寻崽”任务,倒更像是一次突如其来的、带薪的南国海滨休假。
“组长,”何淑雅停下逗弄寄居蟹的动作,抬起那张被阳光镀上淡淡金色的姣好脸庞,望向孔令臣,眼中带着纯粹的好奇,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主公出发前,有没有给你透过底?凌天那老贼,当年到底在这看着挺舒服的落月海滩,埋了个什么样的‘惊喜盲盒’啊?”
孔令臣闻言,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向她,脸上露出一丝混合了无奈与好笑的复杂神情。他摇了摇头,走到稍干的沙地上,也随意地坐了下来,抓起一把沙子,又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流泻。
“透底?”他自嘲地笑了笑,“别提了。凌天当初撒豆子似的满世界扔这些‘幼崽’的时候,个个都只有巴掌大小,毛茸茸一团,说是‘掌心萌宠’都算夸它们可爱。这都过去多少年了?天知道这些‘小可爱’们在地球上吸饱了灵气,吃了什么牌子的‘超级生长素’,模样早就变得连它们亲妈站在眼前,都得愣三秒,怀疑是不是抱错了。”
他顿了顿,抓起身边一个空的海螺壳,在手里掂了掂,继续道:“主公给咱们八个组长开小会的时候,倒是列了张单子。好家伙,那单子长得,简直像是把《山海经》、《拾遗记》外加几本快失传的异兽图谱给撕了,碎片搅和搅和,然后一股脑倒在我们面前!”
他掰着手指数起来,语气带着几分荒诞:“梼杌、饕餮、大鹏、穷奇、混沌、蛊雕、狮鹫、九尾狐、毕方、帝江、白虎、麒麟、凤凰……哦,可能还有几个我忘了的。简直像开了个上古神兽批发市场,还是量大从优、概不退换的那种!”
“塞丝那边撞上梼杌,汨罗那边搞定饕餮,算他们运气‘好’,至少古籍记载相对详实,有个大概的谱。”孔令臣叹了口气,将海螺壳远远抛向大海,看着它划出一道弧线,落入浪中,“说实话,咱们这儿,我最怵的,就是单子上那个名字——”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冥冥之中的存在听见:
“混沌。”
这个词一出口,仿佛连周围的海浪声都安静了一瞬。何淑雅拨弄沙子的树枝停了下来,郑忠铎也不哼歌了,邓光远直起了腰。四人之间的空气,似乎因这个名字,悄悄渗入了一丝不同于海风湿咸的、微妙的凉意。
“为啥?”郑忠铎坐直身体,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语气恢复了平素的促狭,他斜睨着孔令臣,故意挤了挤眼睛,“队长,你这思想可要不得啊!怕什么来什么,听说过‘墨菲定律’没?你越念叨它,没准儿它就越觉得你亲切,真从哪个沙堆里‘咕噜’一下滚出来,找你进行一番深入的、触及灵魂的‘海滩谈心’呢!”
邓光远被郑忠铎的话逗乐了,哈哈一笑,揉了揉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红的鼻子:“老郑你还信这个,这不迷信吗?要我说,真要遇上那什么‘混沌’,那才叫开了大眼界呢!古书上不都说了吗?‘混沌无面目’,一个没眼睛没鼻子没耳朵的‘大肉丸子’,能有多大能耐?总不至于……用‘爱’发电,或者靠‘混沌的温暖’来感化咱们吧?”
他的话音轻松,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未知危险的天真乐观。
然而——
就在邓光远最后一个调侃的音节,刚刚融入海浪与风声中,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
异变,猝然而至!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地动山摇,没有狂风骤起,没有乌云蔽日。
就在他们侧前方约三十米处,那片原本平坦、细腻、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金光的沙滩,毫无征兆地、无声地隆起了一小块。
起初,只是微微的起伏,仿佛沙滩下有什么巨大的生物,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紧接着,隆起的幅度迅速增大,范围急速扩张!松散的沙粒如同失去承托般,簌簌向下滑落,形成一个越来越明显的、不规则的鼓包。
整个过程寂静得可怕,与周围哗哗的海浪声形成令人毛骨悚然的对比。仿佛沙滩本身拥有了生命,正在孕育某种不可名状之物。
然后——
“噗。”
一声沉闷、黏腻、仿佛湿透的厚皮革被强行撑开的、令人极度不适的声响,从沙丘中心传来。
沙丘顶部,骤然破开!
不是爆炸,不是喷发,而是如同果实成熟到极致、果皮自然绽裂。大蓬潮湿的、颜色暗沉的沙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滑落。
一个“物体”,从沙坑中,缓缓“升”了起来。
不,不是升起。更像是……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