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黑暗中,双手抱着膝盖。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连膝盖都没有,这个动作也许只是意识模拟出来的幻觉。
他想把脸埋进手臂里,放声大哭。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在哭,因为感觉不到眼泪,感觉不到喉咙的哽咽。
但他需要哭,需要用这个动作来证明自己还是一个人。
哭完了,他站起来,擦掉并不存在的眼泪。
然后对着黑暗骂了一句:
“草!我不服!”
“那匕首!你这么牛逼!还能让人轮回!别告我……”
韦弦话音未落,就受到胸口一热。
那股热度来得毫无征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炭贴上了他的皮肤!
他只感觉到熟悉的,一下,又一下,从在胸口往外顶出来。
那东西从他身体里脱落出去的。
韦弦下意识伸手一接,手指合拢的瞬间,掌心被烫得猛地一颤。
熟悉的角度,熟悉的分量,熟悉的温度。
他的手指摸过刀柄上的纹路,摸过刀身上的血槽,摸过刀刃边缘那些细密的缺口。
还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的混沌。
他握紧血鸠,随意向前一划。
嘶……
像刀刃划过绷紧的布面,像剪刀裁开湿透的纸张,像指甲刮过结了霜的玻璃。
黑暗被这一刀划出了一道口子。
暗绿色的光从裂口中涌进来,光线刺得韦弦眯起眼睛。
更多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划出的那道裂口周围,黑暗开始成片地剥落。
每一片脱落的黑暗碎片在落地之前就消散在暗绿色的光里,被光吞没。
同时涌进来的还有极细微的窸窣声音:
“孩子。”
那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像母亲在摇篮边哼着没有歌词的曲调。
“你辛苦了。”
那声音里带着怜惜,韦弦的鼻子酸了一下。
“想哭就哭吧。”
声音更近了,近到像是在他耳边说的。
“我永远是你的母亲。”
末世之前,他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每周给家里打一次电话,每次都是他妈接的。
他爸总是在旁边催他妈把电话给他,说让他也讲两句。
他妈不理,继续问他吃了没、天冷加衣、别老熬夜。
那时候他觉得这些话很烦。
“母亲永远在你身后。”
“拥抱我吧。”
韦弦站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握着血鸠的手背上。
血鸠的炽热提醒着他,都是假的。
那是母树的手段,先把人‘剥光’,剥到最脆弱最原始的状态。
然后在人最需要温暖的时候,用最温柔的声音来接住他。
韦弦猛地握紧血鸠,向四周快速挥舞。
刀刃划过黑暗,划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
他终于看到了一直包裹着他的东西,是一个黑色的球体,很小,刚好能装下一个人。
韦弦站在一个巨大的浅绿色空间里,周围是木质内壁,弧度平缓,纹理细密,像某种巨型生物体内。
这似乎是莉尔骸色树的内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能感觉到血鸠刀柄上的纹路硌着掌心。
但当他尝试催动体内其他力量时,一片沉寂。
这里不像刚才那片黑暗那样虚无,但也绝不是现实世界。
且仔细感受下来,四周还有充裕的树流。
自己是因为击杀了周星才触发了这一切?
周星是完美树子,或许体内携带母树本源的力量。
杀死周星之后,或许吸收了某些不一样的东西。
适应者的分枝体系他是清楚的,从刚适应到分枝,从分枝到二阶段,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需要击杀怪物吸收树流。
但分枝从来不是可以无限提升的东西,他已经卡在这阶段末已经很久了。
现在他知道了,击杀周星之后,母树把他拉进了那个黑暗囚笼。
先把人的意识关在什么都没有的黑暗里,剥夺一切感官,剥夺一切对外界的感知,让他从内部崩溃。
然后在他最需要温暖的时候,把最温柔的声音送到耳边。
用母亲的声音,用母亲的怀抱,用母亲的承诺。
如果他回应了那个声音,他现在已经变成了母树的傀儡。
只有撑过黑暗和呓语的人,才有资格突破瓶颈,享受这片树洞里浓郁到可以用皮肤触碰的树流。
母树设下的是一个筛选。
用极致的恶意筛选出意志最坚韧的适应者。
但问题是,连他都差点没撑过去。
在那片黑暗里数到一千二百六十秒,崩溃,大哭,甚至短暂变回了那个刚出大学宿舍的、会害怕的韦弦。
十次轮回构筑的心理防线在绝对孤独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
如果不是血鸠,他百分百会发疯。
然后他的身体、他的遗留能力、他的一切,都会变成母树的工具。
韦弦想到这里,手指本能地收紧了刀柄。
这绝不可能是对所有适应者一视同仁的筛选。
如果每一个达到瓶颈的适应者都要经历这一关,就算是青南,王十方,还是其他高手,甚至主角都无法突破。
难不成这一定是专门针对他的?
不过现在并没有人可以回答他。
在确定没有什么危险后,韦弦开始吸收树流。
周围的暗绿色光雾被吸收力场牵引,从每一个方向朝他涌过来,灌入双臂的棘刺种树纹。
他能感觉到那个瓶颈正在碎裂,一个五阶段的棘刺种,总比四阶段的棘刺种更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念头刚转到这里,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明明想把你永远困在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韦弦瞬间抬起头,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但并没有看见人。
下一瞬间,他周围的空间就碎了。
脚下木质内壁变成粗壮的根须。
头顶弧形穹顶被拉直、撑开、撕碎,变成树冠。
无数树叶从虚空中同时涌现,飘絮在空间中缓慢旋转,围绕树干形成一个巨大的螺旋。
灰黑色的树皮上嵌满了扭曲的人脸,每一张脸上的眼睛都在转动,嘴巴都在无声地尖叫。
心跳声从树干深处传来,极其缓慢,极其沉重,每一下都让脚下的根须微微收缩。
莉尔骸色树下。
韦弦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
刹那间,白光闪过!
韦弦僵在原地,额头上传来一阵极细的凉意,从额头正中央贯穿整个颅腔,从后脑穿出。
血液流出,顺着鼻梁,从鼻尖滴落,打在脚下的根须上。
他身后,一片从树冠上垂落的树叶缓缓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