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弦离开那片街区废墟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和周星那一战消耗了大部分体力,但远没到让他倒下的程度。
他沿着被树根撬得面目全裂的商业街走了大概十分钟,穿过两条堆满废弃车辆的巷道。
几只飘絮兽远远地蹲在废墟阴影里啃食树化者的残骸,感应到他身上的树流气息后犹豫了一下,继续低头啃食。
韦弦没有看它们,周星最后融入环境那招确实麻烦,如果不是影缚刚好克制树根,如果不是猎罪形态的刽刃能斩断能量,这场战斗的胜负还很难说。
一个周星就逼出了猎罪形态,如果再来几个树子,他可能要考虑开白狼。
可韦弦眼前忽然一阵发黑。
不是失血过多的那种眩晕,是骤然降临的。
韦弦单手扶住旁边的墙壁,闭眼等了片刻,睁开,眼前还是一片模糊,暗绿色的天光在他视野里碎成了无数块不规则的光斑。
体内的树流在动,可他没有在催动。
【棘刺种】的树纹从双臂往上蔓延,越过肩膀,沿着颈部两侧往头顶汇聚。
是周星?他击败了周星之后,让杀再多怪物也无法增强的树流再次躁动了起来!
韦弦用最快的速度催动了【活化晶】,组成一层极薄能量屏障保护着大脑。
树流撞上屏障,颅内震动让韦弦更加发晕。
自己体内能量在周星的战斗中消耗了很多,现在挡不住树流的冲击。
好附近因为刚刚的战斗,怪物几乎被消灭了,否则在这种地方昏迷,就算是韦弦也只有死路一条。
他趁意识还清醒,快步拐进旁边一栋居民楼,在墙角坐下来,他闭上眼,把全部精力集中在压制树流上。
但没有用。
树流冲破了防线,他最后的感觉是后脑勺被什么东西重重敲了一下,意识坠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
韦弦倒下后大概过了一分钟,商铺里一根树根上,缓缓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墙角里的韦弦,看了很久。
另一根树根从地面裂缝中无声地探出来,尖端在空中弯了一个弧度,缓慢地靠近韦弦的脸。
树根尖端伸到他眼前,离他的眼球只有不到一指的距离……停住了。
那只眼睛在树根上眨了一下,瞳孔的纹路快速收缩了一次。
然后树根猛地撤回来,缩进地面裂缝里,眼睛也闭上,消失在树皮纹理中。
又过了几分钟,门口出现了几个人影。
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几个模糊的轮廓停在小商铺门口。
这些韦弦都不知道。
他有意识的时候,以为自己真的死了。
周围没有任何光线,他睁开眼睛,黑暗,他闭上眼睛,黑暗。
睁眼闭眼没有任何区别,都是一片均匀的、彻底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暗。
他试图抬手把,但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
韦弦甚至不能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身体。
这里方向,时间,都是没有意义的。
韦弦开始默数。
一,二,三,四……
六十……
心跳有点快……
一百二……
这只是暂时的,肯定是树流冲击大脑造成的意识封闭,过一会儿就会解开……
三百……
也许我真的死了……
六百二十五……
如果这不是暂时的呢?如果这就是树流冲击大脑的最终结果,他的意识被永久困在这片黑暗里……
“有人吗。”韦弦喊了一声,黑暗没有任何回响。
声音从嘴里发出,立刻被吞没,连空气的震动都感觉不到。
“秋可可?”他喊了第二声。
韦弦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周围有怪物。
至少怪物可以打,可以杀,可以用战斗来确认自己还活着。
这片黑暗里连怪物都没有,只有他自己。
他又开始数,从零开始,一,二,三……
数到三百的时候故意数错一个数字,看自己能不能集中注意力。
“四百九十九……五百,五百零一,五百零二。”
韦弦的语速在加快,越来越快,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赛跑。
“草!”
他强迫自己停下来。
“别急。”
他继续数。
六百,七百,八百。
十次末世以来,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孤独。
每一轮末世都有怪物,都有队友,都有主角。
主角是他必须杀死的人,但至少在杀死之前,他们是真实的。
他会观察主角的行为模式,分析主角的能力弱点,计算最佳击杀时机。
他是一个猎人,主角是他的猎物。
猎人永远是孤独的,但猎人至少还在森林里。
他被丢出了森林,丢进了一片连森林都不存在的虚空。
难不成真是死后的世界?
九百,一千,一千一。
末世以来,有好几次都差点没撑住,呵,好在我牛逼,每一次都撑过来了。
那些又算什么?
一千二百六十。
感觉高考前还是应该表白的。
那为什么秋可可能长得这么合我胃口?简直是我最喜欢的类型。
她可能真是什么组织调查我之后派来的!
回去要好好调查……
怎么回去?
三千五百二十一。
可惜看不到那个漫画的大结局了,可惜呀可惜。
不过我的故事写成小说也会很精彩吧。
这可是主角模板,但有见过这样死的主角吗?
嗯,好像被我杀死的主角更憋屈。
真是抱歉。
四千三百二十。
七十二分钟了,我没数错吧?
我不会就这样呆一辈子吧?
别搞笑了。
北京欢迎你~为你开天辟地~
咦……数到哪里了?
算了,下首唱什么呢?
重生之我是歌王!
等我好好练练,到时候在KtV惊艳所有人!
好难熬……
韦弦已经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说是走,其实他根本无法确认自己在不在移动。
他只是不断向意识发出“往前走”的指令但身体根本不执行。
也可能执行了,毕竟他看不到自己的身体。
说不定他的腿正迈着步子在某个不知名的空间里绕圈,说不定他的手正在地上爬,说不定他其实一直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种无法确认的焦虑比任何怪物都更让人发狂。
不是面对强敌时的无力,是连自己的存在都无法确认的无力。
他想起第一次末世刚开始的时候,那个刚从家里跑出来的自己,还没有白发,还不知道轮回是什么,还会因为看到丧尸啃食人而蹲在墙角吐。
那个时候他怕很多东西,怕死,怕疼,怕再也见不到父母,怕那些已经变成丧尸的同学突然认出他。
后来怕的东西一件一件消失了。
怕疼消失了,怕死消失了,怕孤独也消失了,因为他习惯了每一轮末世结束后,所有人都忘了。
孤独。
十次末世构筑的保护壳在这片黑暗里一片一片地碎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