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愣住了。因为他说出了我刚才在脑子里想的那句话,一字不差。但我和他没有交换过任何信息,他能说出这句话只有一个可能——他也有了同样的感受。
这不是巧合。
在接下来十几分钟里,林月和陈杰也陆续出现了,从不同的方向走过来。我们五个人在这片白色荒原的某个坐标点上聚拢,像五颗被一只巨大的手随意捏在一起的棋子。
“你们都有那种感觉吗?”我开门见山地问。
“什么感觉?”林月问。
“就是……这个世界比我们原来那个世界更真实。”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觉得有点可笑,因为这片白色荒原明明看起来如此虚假,如此不完整,像一个连贴图都没来得及加载的游戏地图。
但所有人都沉默了。沉默是最响亮的回答。
陈杰低着头看了自己的手很久,然后慢慢地、一字一顿地说:“我刚才走到这里来的时候,在地上看到了一个东西。”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小块碎片。
那块碎片大约拇指盖大小,白色,边缘参差不齐,看起来像是从某个更大的物体上断裂下来的。但它的质地和地面的材质不一样,更细腻,更光滑,在无影灯般的照射下泛着微微的珠光。
“这是什么?”我问。
“你们看看。”陈杰把碎片递给我。
我接过碎片的瞬间,手指传来一阵震颤。不是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几乎算得上情感层面的东西。那块碎片里储存着某种信息,不像是文字或图像,更像是一种直接灌进意识里的认知。
我“看到”了这个地方的过去。
之所以给“看到”打引号,是因为那不是视觉意义上的看到。准确地说,是我对这片白色荒原的认知突然被扩充了,就像大脑里原本有一个被锁上的文件夹被人暴力破解。我忽然知道了这个地方以前是什么样子——它曾经不空白。曾经,从脚下这片地面到目力所及的天际线,铺满了密密麻麻的建筑物和道路,有城市,有乡村,有山川河流,有整个完整的世界。那个世界和我们来自的那个世界几乎一模一样,但不是一个版本。那里的天空是真正的蓝色,那里的太阳是真的会发光发热的天体,那里的风是真的由气压差驱动的大气运动,那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不是模拟出来的,不是被人为制造出来的。
然后那个世界被毁灭了。
我不知道是被谁毁灭的,碎片里的信息在这个关键点上出现了断层。我只知道那个真实的世界最终变成了一片空白,所有的建筑、道路、山川、河流都被抹去了,只留下这片无边无际的白色平地,像一块被彻底格式化过的硬盘。
而那个世界被毁灭之后,一个新的世界被建造了出来。
就是我们来的那个世界。
“我也看到了。”林月从我手里接过碎片之后,轻声说。她的声音在颤抖,“陈默,我们来的那个世界……是人造的。”
“人造的”这个表述其实不太准确。那块碎片里传达的信息更具体一些:我们来自的那个世界是一个极为精密的模拟场,大到行星运转、气候系统、板块运动,小到每一片树叶上的叶脉纹路、每一滴雨水落在地面上的反弹轨迹,全部被计算和执行着。那个世界的物理规则、化学定律、生物演化路径,都是某个人或某种存在设计出来的。我们记忆中的二十六年的生活,我们从小到大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我们以为完全出于自由意志做出的每一个选择——全部发生在一个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模拟系统之中。
太阳系是模拟出来的。银河系也是。哈勃望远镜能看到的一切,都是模拟出来的。
那个世界的边界在哪里?不知道。根据碎片里的信息,没有人发现过那个模拟世界的边界,因为它大到足够让其中的任何文明在任何发展阶段都永远无法抵达尽头。它的创建者把它的规模设置得如此宏大,不是因为有必要做这么大,而是因为——做一个真正无限大的虚拟世界太消耗算力了,做一个“大到足够让里面的人永远飞不出去”的模拟世界,是最经济、最节能的做法。
换句话说,我们以为自己在活着的那个世界,本质上是一个沙盒。我们是被关在沙盒里的角色,在沙盒创建者设定的规则里出生、长大、以为自己拥有自由意志,然后死去。
而这片白色荒原,是那个沙盒的上一版本留下的废墟。是上一次“格式化”之后残留的磁盘碎片。
五个人轮流触碰了那块碎片,每个人都接收到了相同的信息。然后我们沉默了很久。
“所以,”叶尘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依然很平,但语速比平时慢了至少两倍,“《楚门的世界》不只是一部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