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6日, 农历二月初八, 宜:祭祀、祈福、求嗣、斋醮、沐浴, 忌:嫁娶、定磉、安葬、行丧、合寿木。
我叫陈默。
这名字是我爸取的,说当警察的,话少一点好,沉默是金。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派出所当片儿警,后来他牺牲了,追授了个三等功,档案里写着“因公殉职”。我妈没掉眼泪,就坐在门槛上,从下午坐到天黑,像一尊泥塑。
那年我十二岁。
后来我也当了警察。我妈知道的时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说了一个字:“好。”
我没告诉她,我当警察就是为了抓人。抓那些让别人的妈坐在门槛上变成泥塑的人。
我第一次听说“梅姨”这个名字,是2006年的春天。
那时候我刚从警校毕业,分配到市局刑侦支队,还是个看见尸体就胃里翻涌的毛头小子。报到第三天,支队长老郑把我叫进办公室,桌上摊着一摞卷宗,厚得能当枕头。
“小陈,你看看这个。”
我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失踪儿童的信息登记表。照片上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刚从藤上摘下来的葡萄。名字叫周浩,四岁,在城南菜市场门口失踪。失踪当天穿蓝色夹克,脚上是一双黄色小凉鞋,左耳后面有一颗痣。
失踪时间:2006年3月15日。
就是九天前。
“这已经是第五个了。”老郑点了一根烟,烟雾把他的脸熏得模模糊糊的,“从2004年到现在,全市范围内,五名儿童失踪,年龄都在三到六岁之间,失踪地点都是人流量大的公共场所——菜市场、公园、商场门口。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拍到有用信息,没有勒索电话。”
他顿了顿,把烟灰弹进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就像被空气吸走了一样。”
我继续往下翻卷宗。第二个孩子,女孩,三岁半,在人民公园的滑梯旁边失踪。第三个,男孩,五岁,在百货大楼门口的摇摇车上失踪,奶奶转身买了根糖葫芦的功夫,人就没了。
每一个孩子的照片都像一颗小太阳,烫得我手指发颤。
“串并案的理由呢?”我问。
老郑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灰扑扑的,像一团没洗干净的抹布。拍摄地点是城南菜市场的监控录像截图,时间就是周浩失踪的那天。
“这个背影出现在至少三个失踪现场附近。身高一米六左右,体态偏胖,走路时右腿有点拖,可能是有旧伤。每次出现都戴着一顶深色的毛线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目击者描述:中年女性,本地口音,自称‘梅姨’。”
这是“梅姨”这个名字第一次钻进我的脑子。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名字会像一根生锈的铁钉,一寸一寸地钉进我的骨头里,钉二十年。
2006年的夏天,我正式加入了“3·15专案组”。
专案组就三个人——老郑,我,还有一个叫何伟的技术员。何伟比我大两岁,戴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中学物理老师,但他是局里最好的画像专家。他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了一幅“梅姨”的模拟画像:圆脸,短发,嘴角微微向下,眼神说不清是慈祥还是阴沉。
“这画像太普通了。”我看着那张脸,在超市收银台、菜市场摊位、公交车站台上,这种长相的中年女人遍地都是。
“所以才抓不到。”老郑把画像钉在办公室的墙上,和其他五个孩子的照片排在一起。
那面墙很快变成了我的噩梦。每天走进办公室,我都能感觉到那些孩子的眼睛在看着我。周浩葡萄一样的眼睛,那个三岁半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百货大楼失踪的男孩手里还攥着一根棒棒糖——
他们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去哪儿了?你怎么还不来找我?
2006年的秋天,我们有了第一次突破。
城南一个菜摊老板报案,说有个女人经常带不同的孩子来买菜,孩子看起来跟女人不亲,畏畏缩缩的,有个小男孩有一次趁女人不注意,拽住了菜摊老板的围裙,小声说了句“叔叔救我”。
但女人很快把孩子拽走了,临走时恶狠狠地瞪了菜摊老板一眼。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我和老郑赶到菜市场,菜摊老板回忆了半天,说:“圆脸,短发,一米六左右,走路右腿有点拖——”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她多久来一次?”
“不一定,有时候一个星期来两三次,有时候一两个月不见人。最近一次是上礼拜三,买了二斤西红柿。”
我们开始在菜市场蹲守。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六点到达位置,一直守到晚上八点收摊。我买了一顶草帽和一副墨镜,装成卖姜的小贩,老郑蹲在对面卖豆腐。九月的南方城市,太阳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我蹲了三天,脖子后面就脱了一层皮。
蹲到第十四天的时候,她出现了。
我先是看见了那条腿——右腿落地时比左腿慢半拍,脚掌在地上拖一下,再迈下一步。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把目光往上移,深色碎花上衣,圆脸,短发,嘴角——
就是那张脸。
她身边跟着一个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紧紧地拽着女人的衣角,眼神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压了压草帽的帽檐,慢慢站起来,手指已经摸到了别在腰后的手铐。老郑在对面豆腐摊后面,我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他看见了。
我装作不经意地往那个方向走,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五米,四米,三米——
那个女人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她停下来了。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卖鱼的摊位前面,像一尊突然断电的机器人。空气在那一刻凝固了,我能听见卖鱼摊上水泡破裂的声音,啵,啵,啵。
然后她转身了。
她看向我的方向。我第一次看见了那张脸的全貌——圆脸,短发,嘴角向下,但那双眼睛不是目击者描述的那种“慈祥或阴沉”,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空的。
像两口枯井。
她看了我大约两秒钟,然后做了一件事——她松开了小男孩的手,转身就跑。
“别动!警察!”
我拔腿就追,老郑也从豆腐摊后面冲了出来。那个女人看起来腿脚不便,跑起来却快得像一阵风,她对菜市场的地形了如指掌,在摊位之间左钻右窜,打翻了一筐鸡蛋,又撞倒了一摞竹筐。
我追出去二百多米,在一个岔路口跟丢了。
我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和打碎的鸡蛋混在一起,黏糊糊的。老郑追上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孩子呢?”我问。
“在,在豆腐摊那儿呢。”老郑也喘得说不出话,“她扔下孩子跑了。”
我回去看那个小男孩的时候,他正蹲在豆腐摊后面,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睁得大大的。他没有哭,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像一只被遗弃在纸箱里的小猫。
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一些:“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
“你认识刚才那个阿姨吗?”
他摇了摇头。
“她是你什么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和他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平静语气说:“她不是我什么人。她是我被抓走的那个地方的人。”
我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我们把孩子带回了局里。dNA比对的结果出来之后,确认这个孩子叫刘洋,两年前在邻省的一个公园失踪,父母已经找了他整整两年。
当刘洋的父母连夜赶到的时候,那个场面我到现在都忘不了。刘洋的妈妈一进门就瘫在了地上,她不是跑过来的,是爬过来的,膝盖在地上磨出了血,但她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疼。她伸出手,颤抖着,想去摸刘洋的脸,又不敢,像在摸一个随时会碎的梦。
“洋洋……洋洋……我是妈妈啊……”
刘洋看着面前这个涕泪横流的女人,眼神里没有亲近,没有仇恨,只有茫然。两年,对于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足够把妈妈的样子从记忆里彻底抹去。
他往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刘洋妈妈的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我听见了一种声音,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像一只被人踩住了喉咙的母兽。
我转身走出了房间,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天花板的白色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吃了吗?”
“吃了。你呢?”
“吃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妈说:“你嗓子怎么了?”
“没事,有点感冒。”
“多喝热水。”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把那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像吐出一团烧红的炭。
刘洋是找到了,但“梅姨”跑了。
我们也不是全无收获——刘洋被解救后,经过反复的心理疏导,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些信息。他记得那个“被抓走的地方”是一栋老房子,在“很高的山上”,房子里还有“别的弟弟妹妹”,有一个“弟弟”总是哭,被那个女人关在厕所里,“好黑好黑”。
但他说不出具体位置。他太小了,被带走的时候是蒙着眼睛的。
何伟根据刘洋的描述,画了一幅老房子的草图——独栋,两层,红砖外墙,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我们把草图复印了几百份,分发给各个派出所,让片儿警们在辖区内排查。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找到任何一栋匹配的房子。
“梅姨”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2007年,又有一个孩子失踪。2008年,两个。2009年,一个。
每失踪一个孩子,那面墙上就多一张照片,多一双眼睛。那些眼睛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钉在墙上,也钉在我的心里。我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是那些孩子的脸。周浩,刘洋,还有那些我还没来得及记住名字的孩子。
老郑看出了我的状态不对,有一天晚上拉着我去吃烧烤。他喝了两瓶啤酒,我喝了一整瓶白的。
“小陈,”老郑把一串烤茄子递给我,“干这行,得学会把自己分成两半。一半用来办案子,一半用来过日子。两半不能混在一起,混在一起你就完了。”
“郑哥,你分开了吗?”
老郑没说话,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嫂子跟我离婚的时候,说我心里只有案子,没有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在烧烤摊的烟雾里显得很遥远,“她说得对。但我没办法,那些孩子——”
他停住了,把酒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些孩子丢了,他们的家就碎了。一个家碎了,你拼不回去的。你只能在下一次,在下一个家碎掉之前,把事情做了。”
那天晚上我喝醉了,老郑把我扛回了宿舍。我躺在床上,天花板的裂缝在黑暗中像一张蛛网。我伸出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