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带我穿过三条巷子,拐进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梯间里有一股霉味,墙上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
“小心脚下。”她提醒我,“三楼,302。”
我们爬上三楼。她敲了三下门,停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里面往外看了看,然后门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光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问潇潇:“新人?”
“嗯,刚觉醒的。”
“进来吧。”
房间里还有三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角落里择菜;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正对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还有一个十几岁的男孩,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介绍一下,”潇潇指着光头男人,“这是老周,退伍兵,觉醒最早,我们几个都是他救的。”
老周冲我点了点头。
“那个是刘阿姨,觉醒三个月了。那个是王博,大学生,学计算机的。那个小孩叫小宇,上周刚觉醒,他爸妈……”她顿了顿,“他爸妈不是人。”
小宇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坐。”潇潇指了指沙发旁边的凳子,“我们得聊聊你的情况。”
我把早上的经历讲了一遍。讲林瑶,讲两个林瑶,讲保安大爷的眼神。讲到一半的时候,小宇抬起头,眼睛红红地看着我,小声说:“我妈妈也是这样……早上给我做早饭,然后……”
他没说完,又低下头去。
“觉醒的时候,最亲近的人往往最先暴露。”老周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它们就等着这一刻,等着你发现它们不是人。”
“那它们为什么不动手?”我问,“如果它们早就知道……”
“因为规则。”王博推了推眼镜,从电脑前抬起头来,“我研究过一段时间,发现这个世界的运作是有规律的。它们不能随便杀人,至少不能在觉醒者觉醒的那一刻动手。否则这个世界早就乱了。”
“什么规则?”
“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只知道觉醒者有一个‘安全期’,大概二十四小时左右。这段时间里,它们只能监视你,不能直接动手。过了这个期限,就不好说了。”
我下意识看了看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对面的楼墙上。但我知道,那些窗户后面,可能正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这里。
“我们得转移了。”老周掐灭烟头,“这个地方待了三天,不能再待了。”
“去哪儿?”潇潇问。
“城西有个废弃的工厂,我以前在那儿待过,比较隐蔽。”老周站起身,“大家收拾一下,十分钟后出发。”
我没什么可收拾的。我所有的东西都在那个家里,而那个家里住着一个不是人的“林瑶”。
十分钟后,我们六个人离开了那栋楼。老周走在最前面,然后是刘阿姨、小宇、王博,我和潇潇殿后。巷子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都低着头匆匆赶路,没人多看我们一眼。
但我知道他们在看。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窗户后面,从巷子深处,从每一个看似平常的角落里投射过来。它们看着我们,像看着一群待宰的羔羊。
“别回头。”潇潇小声说,“只管往前走。”
城西的工厂很远,我们走了将近两个小时。老周选的这条路很偏,几乎全是小巷子和废弃的街区。路上遇到的人很少,但每一次遇到,我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
有一个推着三轮车的老头,从我们身边经过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浑浊,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握紧了拳头。
“走。”潇潇拉了拉我的袖子。
老头没跟上来。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我们走远。
工厂比我想象的还要破败。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里面是几栋灰扑扑的厂房,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地上长满了杂草。老周熟门熟路地带着我们穿过厂房,走进一栋办公楼。
“三楼有个房间比较完整,窗户还能关。”他一边走一边说,“我之前在那儿住过半个月,存了些水和吃的。”
三楼的那个房间确实比其他地方好一些。门窗都还能关上,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压缩饼干。老周让我们各自找地方坐下,然后开始分配守夜的任务。
“陈默,你和我第一班。”他说,“其他人先休息。”
天很快就黑了。
我和老周坐在窗边,透过破损的玻璃往外看。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照在荒草上,泛着惨白的光。
“你是怎么做梦的?”老周忽然问。
“什么?”
“觉醒之前,是不是做了个奇怪的梦?”
我愣了一下,想起昨晚那个集市,那些直立行走的兽类。
“做了。”
“那就对了。”他点点头,“每个觉醒者都会做那个梦。那是它们的世界,真实的世界。我们看到的这个‘人’的世界,只是一层伪装。”
“它们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他摇摇头,“我只知道它们很多,非常多。刘阿姨觉醒之后偷偷做过一个统计——我们这条街上,觉醒者只有她一个,其他人全是兽。比例大概是一比一万。”
一比一万。六个人类,对应的是六万头兽。
“我们能活多久?”
老周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但总比等死强。”
后半夜的时候,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那声音很远,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走动。我凑到窗前往外看,月光下的荒草一片寂静,什么都没有。
但我能感觉到它们来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其他人。老周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它们找到我们了。”他说,“我们得走。”
我们刚收拾好东西,楼下就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多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正在往楼上走。
老周冲到门口,把门反锁上。然后他搬过墙角的一个柜子,堵在门后。
“所有人,从窗户走!”他低声喊。
这个房间在三楼。窗户外面是一根生锈的排水管,直通到底下的草丛。王博第一个爬出去,然后是刘阿姨和小宇。轮到我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周。
“你先走。”他说,“我殿后。”
“你……”
“别废话,快!”
我爬出窗户,抓住排水管,一点一点往下滑。管子锈得很厉害,每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我滑到一半的时候,楼上传来了砸门的声音。
砰。砰。砰。
然后是一声巨响,门被砸开了。
我抬头看去,正好看到老周探出窗户。他往下看了一眼,确认我的位置,然后缩了回去。
上面传来打斗声。老周的怒吼,还有其他什么东西的嘶吼——那种声音我从来没听过,像狼,又像野猪,混杂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滑到地面,跌进草丛里。潇潇冲过来扶起我,拉着我就往工厂深处跑。
“老周呢?”她问。
我没回答。
我们跑进另一栋厂房,躲在一个废弃的机器后面。外面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我透过机器的缝隙往外看。
十几个“人”正走进厂房。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长着普通的脸,但走路的姿态很怪,像是四条腿的动物在模仿两条腿走路。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灰色夹克,戴着眼睛,看起来像个普通的上班族。
他停下脚步,往四周看了看。然后他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
他笑了。
“出来吧。”他说,声音很温和,“我们知道你们在这里。”
没人动。
“觉醒者,你们跑不掉的。”他往前走了一步,“这个世界是我们的,你们只是误入的客人。客人就要有客人的觉悟。”
他的手抬起来,放在脸上。然后他撕下了自己的脸。
那张脸下面是一张兽的脸。灰褐色的皮毛,尖锐的耳朵,狭长的眼睛——狼。
他身后的那些人也都撕下了伪装。厂房里站满了兽。
“找到你们了。”那头狼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