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4日,农历正月初八, 宜:作灶、解除、平治道涂、余事勿取, 忌:祭祀、祈福、安葬、安门。
我妈叫张翠花,她买的那个盆,比我岁数大。
这话说起来有点绕,但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1984年春天,我妈怀着我哥,挺着肚子走二十里路去县城赶集,花六块钱买回来一个塑料盆。搪瓷的买不起,铁的怕生锈,塑料的刚时兴,我妈摸着那盆滑溜溜的边沿,心想这东西好,轻便,摔不坏,能用一辈子。
她真就用了一辈子。
我记事起那个盆就在。洗脸,洗脚,洗衣服,淘麦子,和面,腌菜,过年杀鸡烫毛——全是它。塑料盆按理说用个三五年就脆了,裂了,该扔了。但这个盆没有。四十年过去,盆底那朵褪色的牡丹花还在,盆沿磕掉的那块漆还在,我妈当年用烧红的铁签子补的疤也在。
盆是红色的,暗红,像凝固的血。
我叫陈默,四十三岁,在县城开个修车铺。媳妇叫潇潇,在超市收银。儿子小杰今年十一,上五年级。我们一家三口住在我妈留下的老房子里,那个盆就放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扣在砖头上,盆底朝天。
我妈是去年冬天走的。脑溢血,从发病到咽气没超过三个小时。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身上还热着。潇潇给她擦身,用病房里的不锈钢盆。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就想起家里的那个塑料盆——我妈用那个盆给我们洗了四十年的澡,她自己却没能用上。
出殡那天,按规矩要把她用过的东西烧一部分。我把我妈的衣裳、被褥、鞋袜收拾了一堆,拉到村口烧了。回来的时候潇潇问我:“那个盆烧不烧?”
我愣了一下,说:“烧它干啥?还能用。”
这话说完我自己都觉得奇怪。一个塑料盆,有什么舍不得的?但我就是舍不得。
盆就留下来了。
今年农历正月初八,是个特殊的日子。
一是那天我妈的坟该圆坟了。二是那天是我爸的忌日,他走了整二十年。三是那天翻开黄历看,上头写着:宜作灶、解除、平治道涂,余事勿取。忌祭祀、祈福、安葬、安门。
潇潇头天晚上还念叨:“这日子怪邪乎的,啥都不能干。”
我说:“那就不干。正好歇一天。”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去院子里接水洗脸。水龙头拧开,我把手伸到盆里,触手黏腻腻的,像摸到一块生肉。
我低头一看,盆里有东西。
是水,但又不是水。稠的,暗红色的,带着一股腥气——不是腥臊,是腥甜,像杀猪时接的第一盆血,又像女人生孩子时流的那一滩。
我愣在那儿,手悬在半空,水滴答滴答落在盆里,把那层黏稠的东西砸出一个个小坑,又慢慢平复回去。
“潇潇!”我喊。
潇潇从厨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咋了?”
“这盆里……”
我话没说完,低头再看,盆里干干净净的,就是半盆清水,映着早晨的天光。
潇潇探头看了看:“盆咋了?”
我张了张嘴,说:“没……没事。我看错了。”
我把水泼了,重新接了一盆,洗脸刷牙。那水凉得刺骨,比平时凉得多,凉到我手指关节发僵。我没吭声。
早饭时候小杰坐在桌子前,忽然说:“爸,奶奶的盆晚上有声音。”
潇潇筷子停了:“啥声音?”
小杰扒拉着碗里的粥:“就是……咕噜咕噜的,像煮东西。我昨晚起来尿尿,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趴窗户看了一眼,盆里在冒泡。”
我盯着小杰:“你看清了?”
“嗯。月亮底下看得清。盆里咕嘟咕嘟的,像水开了,但是没冒热气。”
潇潇的脸白了,看着我。我夹了一筷子咸菜,说:“做梦呢。赶紧吃饭,上学别迟到。”
那天我没去修车铺。我坐在院子里,盯着那个扣在砖头上的塑料盆,盯了一上午。
盆就是盆。暗红色,盆底一朵褪色的粉牡丹,盆沿磕掉一块漆,我妈当年用烧红的铁签子补过,留下一个焦黑的疤。四十年的老物件,里里外外都是划痕,但就是没裂,没漏,硬朗得很。
我想起小时候的事。
那年我五岁,夏天,我妈用这个盆在院子里给我洗澡。水晒了一天,温的。我妈把我按在盆里,用毛巾给我搓背。搓着搓着,她忽然停住了。
我扭头看她,她盯着盆里的水,脸色不对。
“妈?”
她回过神来,挤出一个笑:“没事。妈眼花。”
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天我妈在盆里看见的不是我的倒影,是我爸。
我爸那时候已经走了三年。
我妈守寡那年才三十二,愣是没再嫁。有人说媒,她就一句话:“我有两个孩子,不能让人家受累。”别人就说她傻,年轻轻的,守着两个拖油瓶,图啥?
图啥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妈那双手一辈子没闲过。白天上工,晚上给人缝补衣裳,养猪,养鸡,种菜,卖菜,硬是把我和我哥拉扯大,供我哥念完高中,供我念完初中。
我哥去了南方打工,后来在那边安了家,一年回来一趟。我留在县城,修车,娶媳妇,生孩子。我妈跟我过,帮我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一刻不闲着。
那个盆她也一直用着。洗菜,淘米,腌肉,和面——什么都是它。潇潇嫌旧,说要买个新的不锈钢的,我妈不让。
“这盆好用,”她说,“顺手了。”
潇潇背地里跟我嘀咕:“一个破塑料盆,当传家宝似的。”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那盆在我妈心里,不只是一个盆。
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回到小时候的老院子。土坯房,泥巴地,院子里晾着衣裳,我妈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放着那个红色的塑料盆。盆里盛着水,她低着头,对着水里的倒影梳头。
她的头发很长,黑亮的,梳子从头顶梳到发梢,一遍,两遍,三遍。
我走过去,喊她:“妈。”
她没抬头。继续梳头。
我走到她跟前,低头看那盆里的水。水里倒映着她的脸——年轻的,饱满的,带着笑意的脸。那是三十岁时候的她,不是七十三岁临走时候的她。
我又喊了一声:“妈。”
她这回抬起头来,看着我。
她的眼睛是空的。眼眶里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我猛地惊醒过来,浑身冷汗。潇潇在我旁边睡得正沉,小杰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我躺在那儿,心跳得像擂鼓。窗户外头有月亮,院子里影影绰绰的。我鬼使神差地爬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院子里,那个扣着的塑料盆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身形佝偻,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棉袄——我妈冬天常穿的那件。她蹲在那儿,低着头,对着那个盆,一动不动。
我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喊不出声。
然后她慢慢扭过头来。
月光底下,那张脸模糊成一团,五官像水里的倒影被搅散了,看不真切。但我认得那个轮廓,那个姿态,那件棉袄。
我妈。
她看着我,黑洞洞的眼眶里慢慢流出两行东西,黏稠的,暗红的,滴答滴答落进盆里。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床头柜。潇潇醒了,迷迷糊糊问:“咋了?”
我再看窗外,院子里空空的,只有月光,只有那个扣着的塑料盆。
“没事,”我说,“做了个噩梦。”
躺回床上,我一夜没再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