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推开,江浸月端着暖水瓶走进来。
她走得很小心,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爸,水打好了。”
江浸月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将暖水瓶放在床头柜上,又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倒了半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晾着。
“你中饭吃了吗?”江浸月问。
“吃了。”江父说,“医院食堂的饭,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吃还是不好吃?”江浸月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要是不好吃,我明天让王姨做好了送过来。”
“不用不用,别折腾她了。”江父连忙摆手,“食堂的饭挺好的,清淡,医生说了,我这段时间得清淡饮食。”
“那你都吃了什么?”
“青菜,豆腐,还有一碗小米粥。”
“这叫什么还行,不行,我到时候让王姨做点送过来。”
“月月,真的不用——”
“爸。”江浸月打断他,“你现在是病人,病人就要听照顾的人的话。我说让王姨送,就让王姨送。”
江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轻轻叹了口气。
“行,你说了算。”
江浸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拿起床头柜上那杯晾着的温水,试了试温度,递到父亲手边。
“先喝口水,你嘴唇都干了。”
就在这时,黄媛媛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陆清和打来的。
黄媛媛的心微微一沉,在这个时间点,陆清和怎么会突然打电话过来,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陆清和的声音急促而低沉,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慌乱。
“宋晓雯,不好了,快来餐厅一趟。”
黄媛媛的呼吸微微一滞。
“怎么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你赶紧过来。”
黄媛媛没有犹豫。
“我马上到。”
黄媛媛挂断电话,转过身,对上江浸月那双带着疑问的眼睛。
“月月,我有事出去一趟。”黄媛媛的声音很平稳,但她已经拿起了放在一旁的帆布包,“你好好照顾江叔叔。”
江浸月愣了一下,“现在?什么事这么急?”
“回头再跟你说。”
黄媛媛没有多解释,拉开病房门,快步走了出去。
病房门没有关严,江浸月坐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微微转头的姿势,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她从来没见过黄媛媛那个样子。
倒也不是慌,黄媛媛从来不会慌。但她接电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恰好看着黄媛媛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江浸月注意到了。
“爸。”江浸月站起身,把父亲手边的水杯往床头柜里面推了推,又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你好好休息,我晚上再来看你。”
江父的眉头皱了起来,“你也去?”
“媛媛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我去看看。”江浸月已经拿起了放在椅子上的外套,“你别担心,我就是跟着看看,不会乱来的。”
“月月——”
“爸,你好好养病,别想太多。公司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说完,江浸月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转身朝门口走去。
路边,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停在那里,司机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到她跑出来,连忙把烟掐了。
“大小姐?”
“看到宋晓雯了吗?”
司机愣了一下,指了指大门的方向,“宋小姐刚走,坐出租车走的,往那个方向去了。”
江浸月没有犹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跟上那辆出租车。”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前方的出租车亮着绿色的顶灯,在车流中穿梭,司机紧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紧盯着那辆车的尾灯。
“大小姐,是去——”
“别说话,跟着就行。”
江浸月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外套的腰带,一圈又一圈。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前方那辆出租车的尾灯,脑子里乱成一团。
媛媛刚才接的那个电话,是谁打来的?
她在担心什么?
江浸月越想越不安,手指绞得越来越用力,腰带被她拧成一团,皱巴巴的。
“大小姐,那辆车拐进那条巷子了。”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江浸月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条巷子她认得。
是云端之上后面的那条路。
很快,车子就在云端之上门口停下了,江浸月看着那个飞快跑进门的身影微微愣了一下,江浸月推开车门,站在车边,抬头看了一眼餐厅那扇熟悉的玻璃门,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心跳得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餐厅里比平时安静。
钢琴声停了,连背景音乐都没有。
刘经理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是江浸月,脸上立刻堆起笑容迎了上来。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宋小姐刚到,你没和她——”
“她在哪儿?”江浸月打断他。
刘经理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连忙朝走廊的方向指了指,“宋小姐在休息室那边,和陆先生在一起。”
“刘经理。”
“怎么了,大小姐。”
“宋晓雯经常来找陆清和吗?”
刘经理愣了一下,目光在江浸月脸上飞快地转了一圈,似乎有些惊讶她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大小姐,您不知道吗?宋小姐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餐厅找陆先生,有时候是白天,有时候是晚上,来了就在休息室里待着,一待就是一两个小时。”
听着刘经理那句“对啊,大小姐你不知道吗”,江浸月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手指猛地收紧,腰带被她拧得皱成一团。
“每隔一段时间?”江浸月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声音显得有些发涩,“多久一次?”
刘经理被江浸月这副表情吓了一跳,连忙回忆,“具体我也说不准……大概,一周两三次吧?有时候多些,有时候少些。宋小姐来了也不怎么吃东西,就是直接去休息室找陆先生,两个人关着门聊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一周两三次。
直接去休息室。
关着门。
江浸月想起这段时间黄媛媛经常一个人出门,说是“有点事”、“约了人”、“出去一趟就回来”。她从来没问过去哪里,约了谁,什么事。
“大小姐?您没事吧?”刘经理看着江浸月渐渐泛白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江浸月松开被自己绞得皱巴巴的腰带,深吸一口气,“我去看看。”
江浸月穿过餐厅,朝走廊深处走去,走到休息室门口停下,看着被关得严严实实的门,根本听不到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江浸月抬起手,悬在门板上方,犹豫了一瞬,她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盯着门把手上那圈被磨得发亮的铜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生气。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疼,却闷得慌。
她在怕什么?
里面不过是她最好的朋友,和她餐厅里的一个员工。两个人关着门聊天,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可是他们究竟在聊什么,需要关着门聊天,是有关于王家的事情吗?
可是真的需要聊得这么频繁吗,王家真的有这么难对付吗?
江浸月站在门口,要敲门的那只手停留在空中,迟迟没有落下。
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知道黄媛媛和陆清和在聊什么。
不知道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熟到需要一周见两三次面,熟到每次都要关着门聊一两个小时,熟到黄媛媛接到一个电话就神色匆忙地从医院赶来。
江浸月的手指从门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然后,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了手指。
算了。
她现在推门进去,只会让场面变得尴尬,让媛媛为难,让陆清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而且,她不想让黄媛媛知道她跟踪过来了。
江浸月转过身,脚步放得很轻,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透出的灯光和刚才一样,安静地铺在地毯上,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江浸月收回目光,继续往外走。
江浸月穿过餐厅的时候,脚步快得像是在逃。
刘经理正站在前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自家大小姐几乎是小跑着从走廊里冲出来,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
“大小姐?您这么快就走了?”
江浸月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刘经理,声音有些发紧,“嗯,我回去了。”
那三个字说得又急又快,尾音还没落地,人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刘经理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江浸月那副明显不对劲的模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江浸月走出餐厅的时候,秋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暖黄的壁灯,灯光在她脸上投下光影,映出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眶。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湿意逼回去,然后迈步走下台阶。
司机远远看到她出来,连忙拉开后座车门。
“大小姐,现在去哪?”
江浸月站在车边,没有立刻上车。她回过头,透过餐厅的玻璃门看向走廊的方向,那里空空荡荡,没有人追出来,也没有任何动静。
“回医院吧。”
“什么?线人出事了?”
“他今天下午应该给我传一份东西的,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我等到四点,没有任何消息。我给他发了消息,没有回复。打电话,关机。”
黄媛媛放下帆布包,走到陆清和面前。
“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昨天下午,那他有发什么消息吗?”
陆清和转过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包,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了黄媛媛。
黄媛媛接过那个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
几张A4纸,看起来和普通的打印文件没什么区别。
最上面是一份手写的记录,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匆忙间写下的。内容是几笔交易的编号、金额和日期,和之前拍卖会拿到的那份内部记录有些重叠,但多了几个新的名字。
黄媛媛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些内容,确实有价值。但以她那个线人的谨慎程度,不应该只是这些。
“就这些?”黄媛媛抬起眼。
“他给到我的就这些东西,之后就没有任何联系了。”
黄媛媛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那几张纸举起来,对着头顶的灯光反复看了几遍。
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放下纸,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划过。
有一种粗糙的触感。
不是纸张本身的粗糙,而是某种被刻意制造出来的,不均匀的纹理。像是有人在纸上写过什么,然后又用某种方法把字迹隐藏了起来。
黄媛媛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之前给你传东西,用过什么特殊的方法吗?”
陆清和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比如,隐形墨水。”
陆清和的目光猛地一凝,快步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他盯着那几张纸看了几秒,然后拿起其中一张,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水,涂在纸张的空白边缘。
什么都没有发生。
黄媛媛拿起那张纸,凑近闻了闻。
淡淡的,几乎被纸张本身的气味掩盖,似乎是酚酞。
“陆清和,你这里有碱性的东西吗?”
“碱性?”
“小苏打,肥皂水,或者——”
“洗衣粉,洗手间里有。”
陆清和没等黄媛媛回应,已经转身走出了休息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急促地响了几下,很快又折返回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白色的粉末。
黄媛媛接过纸包,倒了一点在杯子里,加了少许水,搅拌成稀薄的溶液。然后用棉签蘸取,轻轻涂抹在纸张的空白处。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清和屏住呼吸,盯着那张纸。
几秒钟后,纸张的边缘开始浮现出淡淡的粉红色。那颜色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显现。
黄媛媛没有停,继续涂抹。
棉签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粉红色的字迹越来越清晰。
陆清和站在她身侧,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些正在显现的文字。
很快第一行字显现出来——
【周斌上周从澳门转了一笔钱,金额很大,走的是地下钱庄】
【王成钢手里还有一份账本,不是电脑里的,是手写的。藏在金碧辉煌地下二层某个包厢的暗格里】
【他们最近在查内鬼,可能已经知道有人在摸他们的事】
【如果我这周没联系你,就是出事了】
【帮我照顾好我妈】
黄媛媛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纸小心地放在桌上,拿起第二张。
碱液涂抹上去,粉红色的字迹再次浮现——
【江氏集团内部有周家的人,位置很高】
【那个人接触的东西很核心】
【周建明在会上提过一句“江家那棵大树,根烂了,风一吹就倒”。】
黄媛媛的呼吸微微一滞,在最后一句话那里愣了半天。
“看来线人的这条以后是走不了,这算我最后的底牌了。”陆清和的话突然在黄媛媛的耳旁响起。
“他出事了,需要报警吗?”
“没有。”陆清和摇了摇头,“他之前交代过,如果联系不上了,不要报警。他说那些人能量太大,报警没用,反而会把剩下的人也搭进去。他说等他自己想办法脱身。”
“江家今天也出事了。”黄媛媛放下那张纸,抬起头,看向陆清和。
陆清和的眉头皱了起来。
“因为周家?”
黄媛媛点了点头,靠在沙发扶手上,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以及把江父告诉她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
赵恒的背叛,五年的布局,被转移的客户资源,那个缺口巨大的项目,以及三家银行开始重新评估授信额度的消息。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江氏内部有内鬼,位置很高,接触的东西很核心。外部有周家在施压,王家在旁敲侧击,银行在观望。而那个缺口巨大的项目,月底之前如果找不到新的投资方,就会出大问题。”
黄媛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而我们的线人,现在失联了。”陆清和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手里可能还有更多东西,但他已经暴露了。周家知道有人在查他们,虽然不一定知道是谁在查,但他们已经开始收网了。”
“所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是,时间不够,人手不够,信息也不够。”
“不,那是江氏,陆清和,你其实可以有别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