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黄媛媛迈步走出去,前台的工作人员看到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脚步未停,径直朝门口走去。
推开门,傍晚的风迎面扑来。
初秋的凉意已经有些明显了,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干燥的冷。
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那里。
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江浸月正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窗沿,她侧着脸,目光落在远处渐沉的夕阳上,橘红色的光晕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黄媛媛走下台阶,拉开另一侧的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闭的闷响在车厢里轻轻回荡。江浸月没有转过头,依旧看着窗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
车子驶过两个路口,在一处红灯前停下。
就在这时,黄媛媛感觉到肩膀上一沉。
她侧过头。
江浸月的脑袋正靠在她的肩膀上,头发蹭着她的脖子,痒痒的。
黄媛媛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那颗脑袋,轻轻的问了一句,“会难过吗?”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江浸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脑袋往黄媛媛肩窝里又蹭了蹭,过了好一会儿,江浸月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从黄媛媛肩窝里传出来。
“有一点。”
“但是,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过。”
黄媛媛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江浸月靠在她肩上,听着江浸月的碎碎念。
“刚才在走廊里,听到苏晚晴说那些话,看到瑾辰哥哥那个样子,我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不是疼,就是……怎么说呢,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应该是很难受的事情,可真的发生的时候,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可能之前那段时间,都是在一点点放下吧。今天,好像是真的放下了。”
江浸月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原来放下一个人的感觉,是这样的。”
黄媛媛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黄媛媛掏出手机,屏幕亮起,微信图标上多了一条未读消息。
【苏晚晴】:宋晓雯,我们在一起了。
黄媛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侧过头,看向靠在自己肩上的江浸月。
“月月。”
“嗯?”江浸月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快要睡着的迷糊。
“哪怕他们真的在一起了也没事吗?”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江浸月转过头来。
认真地看着黄媛媛,
“嗯,那就祝福他们吧。”
黄媛媛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个消息,
【黄媛媛】:祝福你们。
江浸月靠在黄媛媛肩上,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黄媛媛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她靠着。车载广播里传来一首老歌,旋律温柔而舒缓,在密闭的车厢里轻轻流淌。
接下来的日子,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城东新区的项目进入了实质性的施工阶段,江浸月几乎每天都要往返于公司和工地之间,忙得脚不沾地,但她的精神状态好得出奇。
苏晚晴和傅瑾辰在一起的消息,在圈子里传开了。
没有想象中那种轩然大波,也没有人敢在江浸月面前嚼舌根。偶尔有不知趣的提起,江浸月也只是淡淡一笑,说一句“他们挺般配的”,便岔开了话题。
黄媛媛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
苏晚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每次和江浸月见面,都会下意识地和傅瑾辰保持一点距离。江浸月看出来了,也不点破,只是故意拉着苏晚晴走在一起,把傅瑾辰晾在后面。
“你干嘛老躲着他?”有一次逛街,江浸月忍不住问。
苏晚晴的脸微微泛红,“没有啊。”
“还没有?”江浸月翻了个白眼,“你都快躲到马路对面去了。”
苏晚晴被她说得更不好意思了。
江浸月看着她那副模样,忽然笑了,伸手挽住苏晚晴的胳膊,把她拽回自己身边。
“走,陪我去试衣服。让他一个人在后面拎包。”
跟在后面的傅瑾辰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看了看自己手里已经拎着的几个购物袋,又看了看前面那两个并肩走在一起的背影,沉默了一秒,然后认命般地继续跟上。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江父那边的反击已经悄然展开。
周家在金碧辉煌的根基被拔掉了几个关键节点,瀚海拍卖的一笔大额交易被监管部门盯上,周斌不得不亲自飞了一趟境外处理。周建明在市里的会议上被晾了两次,据说回家后摔了一只杯子。
王家更是四面楚歌。
那四家被黄媛媛暗中点醒的企业,有两家已经正式对王家提起了诉讼,另外两家虽然还在观望,但已经在私下串联,收集证据。王成钢焦头烂额,连着一个多星期没在公开场合露过面。
在陆清和的帮助下,黄媛媛则继续在暗处织那张网。
但发生了这些事情之后,周家那边却是突然安静得出奇,从境外回来的周斌也没有再出现在那些高调的社交场合。
深秋的天气已经有些凉了,别墅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黄媛媛和江浸月难得都在家,窝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影。
江浸月裹着一条羊绒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可可,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最近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尖了,但精神状态很好,眼睛亮晶晶的,说话的时候神采飞扬。
“今天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天了,你说我们下午去哪里玩好啊,我们好久没有单独出去玩了。”
江浸月正要继续说什么,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我爸?”
江浸月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慌乱。江浸月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嘴唇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什么?在哪个医院?好,我马上到!”
江浸月挂断电话,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之猛差点把茶几上的热可可打翻。她的声音在发抖,“媛媛,我爸晕倒了,现在在医院。”
黄媛媛的心猛地一沉。
“走。”
黄媛媛没有多问,抓起沙发上的外套披在江浸月肩上,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拨通了司机的电话。
车子以最快的速度驶向医院。
一路上,江浸月一句话都没有说。她坐在后座,双手紧紧攥着黄媛媛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黄媛媛的皮肤里。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黄媛媛没有说话,只是反握住她的手,轻轻地、稳稳地。
车子在仁爱医院门口停下。
江浸月推开车门,几乎是冲了出去。她跑得很快,快到黄媛媛差点追不上。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在显示屏上安静地跳动。
“叮——”
门打开的瞬间,江浸月就冲了出去。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惨白的灯光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几个护士推着车从走廊那头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轻轻回荡。
江浸月跑到护士站,声音急促得几乎要破音,“请问江成海先生在哪个病房?”
护士查了一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806,直走到底。”
江浸月转身就跑。
806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江浸月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门。
江父半靠在病床上,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手背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往下落。他的脸色比平时苍白了许多,眼下的青黑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明显,但人是清醒的。
听到门响,江父转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女儿,
“月月,你怎么来了?”
江浸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爸……”
那一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
江父看着女儿那副模样,心里一酸,连忙撑着手臂想要坐直一些,却被江浸月一个箭步冲上来按住了。
“你别动!”江浸月的声音又急又脆,“你躺着,别乱动!”
江父被她按回枕头上,看着女儿那张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没事,就是有点累,医生说了,休息几天就好。”
“有点累?”江浸月的声音拔高了些,“你都晕倒了,你跟我说有点累?”
“医生怎么说?”江浸月的声音终于平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明显的紧绷。
“气急攻心,血压升高,休息几天就好。不是什么大毛病,你别担心。”
江浸月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父亲的脸,盯着他眼下的青黑,盯着他手背上那根扎进去的针,盯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透明液体。
“气急攻心?”江浸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为什么会气急攻心?”
江父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公司的事,最近事情比较多,没休息好。”
“什么事情?”
“月月,就是我太累了,真的没有什么。”
江浸月虽然有点不相信,但也没有继续问下去,拿起一旁的水瓶,
“你好好休息,大把年纪了还整天工作到这么晚,我去给你接水。”
江浸月的声音还有些发涩,她转身拎起床头柜上的暖水瓶,低着头快步走出病房。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黄媛媛站在床尾,看着江父那张苍白疲惫的脸,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江叔叔,公司出什么事了?”
“这段时间里,我一直都在找公司存在的卧底,没想到被身边最亲近的人骗了。”
“江叔叔,是谁?”
“赵恒。”
黄媛媛沉默了。
她知道这个名字。在江氏集团的组织架构里,赵德明的位置绝对不低,江浸月平时叫他“赵叔”,每次提起都是一副亲近的语气,说赵叔对她特别好,从小看着她长大,逢年过节都会给她包个大红包。
“二十多年了,我把他当亲兄弟。”
江父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可他呢?”
“他从五年前就开始布局了。”
黄媛媛的呼吸微微一滞。
“五年前,江氏旗下有个子公司要剥离不良资产,他主动请缨去处理。我当时还觉得他讲义气,替公司分忧。结果呢?他借着那个机会,把江氏最核心的几个客户资源,悄悄转移到了他私人在外面注册的公司名下。”
“不是一次性转移的。是一点一点地,像蚂蚁搬家一样,每年挪一点,每年挪一点。挪得不多,挪得不显眼,挪到财务审计的时候根本看不出来。”
“五年。”
江父的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带着点绝望。
“五年时间,他把江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搬空。”
二十三年的兄弟,五年的布局。
这不仅仅是背叛,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蓄谋已久的,从内部瓦解江氏核心竞争力的暗战。
“他挪走的那些客户资源,现在在哪儿?”
江父闭上眼睛,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周家。”
“而且他手里有一个项目,是江氏近三年来最大的投资项目之一。那个项目的前期投入已经超过十个亿,今年年底就要进入关键的二期工程。可就在上周,项目的几个主要合作方突然同时撤资。”
“为什么?”
“因为赵恒告诉他们,江氏的资金链出了问题,后续款项可能无法按时支付。”
江父的声音里带着愤怒,“他在江氏待了二十三年,他说的话,在那些人眼里,就是江氏的态度。”
“他散布的消息,加上最近周家在市场上的一些小动作,已经有三家银行开始重新评估对江氏的授信额度。虽然还没到抽贷的程度,但风向已经开始变了。”
黄媛媛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
“那个项目,现在缺口有多大?”
“如果月底之前找不到新的投资方,缺口至少是这个数。”江父又比了个数字。
黄媛媛的心猛地一沉。
“这么短的时间,去哪里找?”
江父没有回答。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细微声响,一滴,一滴,像是在倒数什么。
“江叔叔,都这样了,你真的不打算告诉月月吗?”
江父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告诉她有什么用?让她跟着担心?她已经够累了,城东那个项目刚上正轨,她每天都忙到半夜,回到家倒头就睡。我不想让她分心。”
“可是江叔叔,你有考虑过月月是怎么想的吗?”
“她真的心甘情愿被一直保护着吗?”
“小宋,你不懂。月月那孩子——”
“我懂。江叔叔,您是觉得,只要月月不知道,她就能继续开开心心地做她的项目,过她的日子。您觉得,只要您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外面,她就不用面对那些肮脏的东西。”
江父没有说话。
“可是江叔叔,您有没有想过,月月是怎么想的?”
“她真的心甘情愿一直被您保护着吗?如果有一天,您真的撑不住了,她却发现自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您觉得她会怎么想?”
“她会怪自己,她会怪自己为什么那么迟钝,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您的异常,为什么让您一个人扛了那么久。她会怪您,为什么不告诉她。她会带着这种愧疚,过一辈子。”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父闭着眼睛,没有出声。
“江叔叔,我知道您是护着她。但她已经长大了,她应该有选择的权力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父终于睁开眼睛。
“小宋。”
“嗯。”
“你说得对。”
江父撑着床沿,想要坐直一些。他的动作很慢,手肘在床单上蹭了好几下才撑起来,手背上那根输液管跟着晃了晃,吊瓶里的液面也跟着轻轻晃动。黄媛媛上前一步,帮他把枕头垫高了些。
江父靠稳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吧。”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脆又快,由远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