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狗把空水瓶塞进裤兜，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没走远，反而绕到文化站后墙，蹲下身摸了摸墙角那块松动的石板。昨夜巡逻时他觉得不对劲，这会儿再来瞧，果然发现石缝里卡着半截烟头，灰白色的烟纸还带着点湿气，像是刚扔不久。
他皱了皱眉，没动那烟头，只用指甲轻轻刮了点烟灰在指尖搓了搓。不是村民抽的土烟，味道冲，带点薄荷味。他起身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泥地上几道浅印子被晨露打湿了边，脚印深一脚浅一脚，明显是夜里来过人，走得很急。
白天他没声张，换了身旧迷彩服，背了个快递包，混在几个来取货的快递员中间进了文化站。登记簿摊在桌上，他装作核对包裹，目光扫过最近几条访客记录。果然有个叫“张强”的，写的是某电商平台运营，联系电话一栏空着，地址也只写了“市区”，连区名都没填。
他不动声色合上本子，溜到村口茶摊坐下，要了碗粗茶，眼睛盯着文化站方向。傍晚时分，那人果然出来了，穿着灰夹克，背着双肩包，走路不快，却一直左右张望。等他拐上村后那条小路时，王二狗立刻起身，牵上拴在柴堆旁的黄狗阿土，远远跟了上去。
阿土一出门就竖起耳朵，王二狗轻拍它脑袋：“别出声，咱遛狗呢。”他故意放慢脚步，让狗在路边嗅来嗅去，自己则借着树影掩住身形。那人走的不是回镇上的主道，而是往山沟那边绕，几次回头，王二狗立刻停下，让阿土假装撒尿，自己低头整理狗绳。
第三次回头时，那人走得更慢了，手插在兜里，肩膀绷着。王二狗眯眼一瞧，发现他腰侧鼓起一块，像是别了个小盒子，金属边角在夕阳下闪了一下。他心头一紧，那不是手机，看着像录音设备。
他悄悄松开狗绳，让阿土走在前头，自己落后十几步，借着坡地起伏提前绕到前面岔口，蹲进草丛。那人果然拐进了通往废弃仓库的小路，脚步加快。王二狗咬牙，抄近道穿过一片竹林，脚踩在枯叶上几乎没出声。等他赶到仓库外时，那人正站在铁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
仓库是早年村办加工厂留下的，屋顶塌了一半，墙皮剥落，四周荒草一人多高。王二狗把阿土拴在远处一棵老松树上，解下狗绳缠在手腕，自己趴在地上，一点一点往通风口挪。风从铁皮缝里灌出来，带着霉味和一丝电线烧过的焦气。
他屏住呼吸，贴在墙根，透过半塌的窗框往里看。那人已经打开了折叠桌，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是一张竹纤维工艺流程图，边上还标注着“力学参数对照”“显微结构比对”几个字。王二狗认得，那是赵晓曼前些天整理的资料。
没过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另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个帆布包。灰夹克低声问：“接通了吗？”黑夹克点点头，打开电脑上的视频窗口。
屏幕亮起，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赵崇俨坐在一间亮堂的办公室里，西装笔挺，手指敲着桌面：“东西拿到了吗？”
灰夹克摇头：“还没，他们把资料藏起来了，文化站现在有人轮流守着，连打印纸都编号登记。”
赵崇俨冷笑一声：“罗令那小子，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不过没关系，我要的不只是纸上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要那块玉能看见什么。你们不是拍到了他晚上总盯着老槐树发呆吗？他手里那半块破玉，每晚都贴在树皮上，肯定有门道。”
王二狗趴在草丛里，手指猛地掐进土里。
赵崇俨继续说：“三天内，必须拿到原始数据和那块玉的使用规律。我可以不管他是怎么看出纤维结构的，但我得知道，他凭什么比专家还准。”
黑夹克问：“要是他不肯交呢？”
“那就让他交不了。”赵崇俨嘴角一扯，“你们不是已经试过翻样品库了吗？再找机会，把他的实验记录全拿走。最好……让他自己觉得撑不下去，主动退出。”
灰夹克点头：“明白。等他们下一批布料出货，我们再动手。现在村里人都盯着生产，顾不上防我们。”
赵崇俨最后说：“记住，别只拿复印件。我要原始手稿，尤其是他画的那些符号图。还有，盯紧那个叫赵晓曼的女人，她整理的资料最全。”
视频关闭后，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王二狗慢慢往后退，直到确认他们走远，才猛地站起身，拔腿就往回跑。他没回文化站，也没去喊人，而是直奔罗令住的那间老屋。
路上他喘得厉害，手心全是汗，脑子里反复回放赵崇俨说的话。那块玉……他们居然连这个都知道。不是猜的，是早就盯着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不是上次直播时，有人拍到了罗令闭眼靠在树下的样子？
他越想越怕，脚步却没停。穿过晒谷场时，几个收工的妇女还在说话，他低着头冲过去，没人拦他。绕过李婶家的柴房，再走五十步就是罗令的院子。门没锁，他一把推开，屋里灯还亮着。
罗令正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块竹片，用刻刀慢慢修边缘。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是王二狗，眉头一皱：“这么晚了，出事了？”
王二狗喘着气，嘴唇发干：“我……我跟到仓库了。赵崇俨的人，他们在等机会，要拿走所有资料，还要……还要那块玉。”
罗令放下刻刀，没说话，眼神却沉了下来。
“他们知道你晚上靠树，知道你手里有玉。”王二狗声音压得极低，“他们说，要搞清楚你凭什么比专家还准。”
罗令缓缓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他站起身，走到墙角的木柜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取出一个布包。打开后，是那半块残玉，表面有些温润的光泽。
“他们以为，秘密在玉上。”罗令轻声说。
“那在哪儿？”王二狗盯着他。
罗令没答，只把玉重新包好，塞进贴身衣袋。他转身从书架上拿下一本旧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过去。
王二狗接过一看，是手绘的几幅图，像是某种编织纹路，边上写着“顺纹走线”“三浸三晒时长对照”“纤维密度与承重关系”。
“这些……不是早就整理好了吗？”他问。
“这是假的。”罗令说，“真正的原始记录，不在文化站，也不在这屋里。”
王二狗一愣。
“他们在找纸上的东西。”罗令看着他，“可我要守的，从来不是几张纸。”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栓，夜风灌进来。远处山影黑沉，村道上只有他家这一盏灯还亮着。
“你今晚看见的，先别告诉别人。”罗令说，“包括晓曼。”
王二狗点头。
“但他们既然来了，就别想空手走。”罗令回头看他，“你愿意再走一趟吗？”
王二狗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把笔记本塞进怀里：“走。这次我不光盯着，我还得让他们留下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