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丞相,王丞相又出何事了?”
吴用言辞之中,略带轻慢,眉梢间闪过一丝冷意。他并非不知王叔英权高位重,然而此人在太子登基之时,缄默不言,坐视风波骤起而不施以援手,早已在吴用心中种下疑窦。此刻再度听闻其名,不过是印证了心中先前的判断而已。
“可你又缘何会牵连到王丞相呢?”他目光微微一凝,语气却依旧显得漫不经心。
晶晶听闻此言,眼波微微一颤,终于察觉到吴用并非是虚言恫吓之人,而是真的不把那权倾朝野的丞相放在眼里。心头压抑多年的冤屈陡然翻涌上来,喉头不禁哽咽:“妾身……并非得罪王丞相本人,而是遭其族亲所害——王平,乃是王叔英的族兄。”
她原本是戏子,虽然比不上清清得遇朱杨荣收为义女,但也承蒙通政司参议步丰垂爱,认作义女,而后许配给锦衣卫指挥同知朱赆为妾。其丈夫赴培州上任后,官职逐步升迁,最终官至指挥佥事,位居四品,仅比指挥使低一级。然而不知为何,竟被时任培州通判王平罗织罪名,下狱并被判斩首之刑。家眷被籍没为奴,她辗转流离,最终落入奴隶贩子之手,又被金翠莲购入昌平州学究府中。
起初,她也曾考虑向义父步丰申冤,然而得知王平背后有王氏一族撑腰,且自己已身处王党盘踞之地,只得隐忍蛰伏。直至偶遇吴用,观察其言行与常人不同,才敢吐露真相。
只是此前不敢轻易言说,实在是因为不明白吴用与王叔英之间究竟是势同水火,还是暗中勾结。倘若贸然开口,恐怕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
如今话已出口,吴用神色顿时收敛,眉头紧锁:“你说王平不过是一介通判?六品文官,职权卑微却权力重大,尚可理解,但竟能擅自决断四品武职的死罪?这并非制度之乱,而是纲纪崩塌!”
“老爷有所不知。”晶晶低声接着说道,“王家虽然未在培州明立府衙,然而从州府到县乡,凡是掌握实权之人,十之八九皆出自王门。学政、税吏、驿传乃至军中佐官,无不是其爪牙。夫君生前曾多次感叹:‘培州并非朝廷的疆土,实则是王氏的私人属地。’”
“军队也在其掌控之中?”吴用声音低沉,目光如利刃一般。
清清站在一旁,久居宗人府,眼界远非寻常女子可比,听到此处,不禁变了脸色:“老爷,王丞相私自控制边军……莫非,有图谋不轨之心?难道他竟想——谋反?”
“谋反?”吴用冷笑摇头,“岂是掌握军队就能举旗造反的?然而此人不动声色地长远布局,割据一方,架空朝廷法令,比明火执仗更为可怕。这并非一日之功,而是经年累月地渗透、层层设局,待人们察觉时,大局已然确定。”
他缓缓起身,在庭中踱步,脑中的推演如同棋局落子,步步清晰。
——王叔英借族亲之手铲除异己,以文官节制武官,颠倒常规制度;
——培州的军政大权尽归其党羽所有,形同国中之国;
——如今更想通过请罪之举,换取内务大总管之职,实则借皇恩之名,行分权之实;
——若应允其所求,那么宗人府将逐渐落入其势力范围,连皇室血脉的管理权也将旁落。
“此事须立刻告知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吴用断然说道,“唯有她手中的神龙教耳目遍布天下,又能节制宗室、监察百官,方可破解此局。”
“要告知长公主?”晶晶眼中忽然闪过光芒,“若是长公主出手,王叔英纵然有权有势,也不敢轻举妄动!”
吴用并未作答,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他表面上贪财好色,庸庸碌碌无所作为,实则早已借查抄贪官家产之机,暗中积累金银粮秣;以纳妾之名,在权贵府邸广泛安插眼线;更与林冲、武松等转世旧友暗中互通消息——林冲如今担任边军副将,扼守辽东险要关隘;武松潜伏在锦衣卫北镇抚司,执掌诏狱生杀大权;鲁智深则在五台山招募僧人、训练士兵,蓄势待发。
如今王叔英想借“请罪”之名行扩张之实,恰好是破局的良机。
与此同时,紫宸宫内,王叔英跪伏在地,面对明熹宗朱由校,言辞诚恳地说道:“启奏陛下,王体干三人自觉辜负圣恩,愿自我弹劾请罪。定王爷也建言,可授予其后辈子弟内务大总管之职,以彰显陛下的宽仁。”
明熹宗眯着眼睛沉思,面上怒意一闪而过:“他们还敢索要内务大总管之职?好大的胆子!”
“皇上明察,”王叔英不紧不慢地说道,“此举看似越矩,实则可化险为夷。若陛下准其所请,既显陛下仁德,又可打破宗人府官职世袭的旧规,自此以后,但凡宗室要职,皆由陛下 钦定之举,岂不是有利于皇权之统摄?”
明熹宗眸光微微一动,内心权衡其中利弊。
——若拒绝,便显得刻薄寡恩;
——若应允,王体干等人必定感激涕零,王叔英顺势邀功,宗人府或许将落入其影响范围之内。
然而就在此时,殿外忽然有宦官急切来报:“启禀陛下,皇子少师吴用求见,声称有要事启奏,关乎宗人府与培州军情!”
明熹宗为之一怔,王叔英眼角微微抽搐。
吴用来了。
他脚步迟缓地步入殿中,衣袍沾染尘土,状似倦怠慵懒,拱手说道:“臣吴用,参见陛下。”
众人皆以为他又是来讨赏索贿的,谁料他抬头之时,目光如电,直指王叔英:“臣近日查明一案:培州指挥佥事朱赆冤死狱中,主审之人,正是王丞相族兄王平。而其罪名荒谬至极,程序全然违背祖制。更令人惊骇的是——培州军中,七成将领出自王氏门下。”
满殿一片寂静。
吴用继续说道:“臣斗胆进言:今日有人以族亲掌控军队、擅自决断武官生死,明日便可能拥兵自重,胁迫朝廷。王体干请罪一事,表面上恭顺有加,实则是在试探陛下底线。若内务大总管之职落入其党羽手中,那么宗人府将不再是皇家专属之地,而会成为权臣博弈的场所。”
他稍作停顿,声音低沉却如洪钟鸣响:“陛下若欲彰显仁慈,不妨赦免其罪而剥夺其权势;若欲巩固皇权,应当斩除其根源而杜绝其萌芽。仁道不在于赦免,而在于制衡;威严不在于杀戮,而在于抢占先机。”
明熹宗久久沉默不语,目光在王叔英与吴用之间来回游移。
前者从容镇定,布局深远;
后者看似粗陋鄙俗,却字字如针,直刺要害。
终于,明熹宗缓缓开口:“传旨:命大明乐安长公主朱徽媞彻查培州案情,调林冲率边军一部南下协防;另外,暂停所有内务大总管职位补缺事宜,待查明情况后再作商议。”
王叔英面色微微一变,但仍伏地领旨。
吴用低头退下,嘴角掠过一抹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知晓,这场庙堂之上的博弈,才刚刚拉开帷幕。
而他手中所握有的,不只是前世梁山智囊的记忆,更是这一代王朝命运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