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饭好!”
苏酥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下去,又转回身来趴在车窗上,露出乖巧的笑容。
“叔叔,你手机能不能借我用一下?我打个电话。”
“就是给秦云打个电话,很快的。”
苏酥摇了摇黑屏的手机补充道,“我手机没电了,还没来得及找地方充电。”
“秦云是你家人吗?”
正准备进面馆的司机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在路灯下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她怀里那个缺了一只眼睛的布娃娃,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嗯。”
苏酥点了点头,可现在司机脑海中却全是这条路上以前出过的那些怪事。
“额…”
“叔叔?”
“啊,拿去拿去。”
男人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递过去,指尖碰到她的手指时,冰凉的触感让他差点缩回来,但他忍住了。
苏酥接过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图标,愣了一下。
“叔叔,你能不能帮我拨?我不识字。”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不识字?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不识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舌头像打了结,怎么都说不出来。苏酥见他不说话,又催了一句:
“叔叔?就拨这个号,我念给你听。”
她念了一串数字,男人几乎是机械地按了下去,电话拨通了,嘟嘟嘟地响着,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
然后,他听见话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疲惫:
“喂?哪位?”
苏酥捧着手机,眼眶一下就红了。
“秦云!”
她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
还在伸懒腰的司机回头一瞥时,瞳孔猛地一缩,他看见——
小女孩的身后,路灯照着她站的地方,没有影子!
司机差点闪着腰,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
他钻回车里,一脚油门轰下去,车子蹿出去,连车门都忘了关。
苏酥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摔在地上,她抬头看着那辆银灰色面包车歪歪扭扭地冲进车流里,尾灯在夜色中摇晃,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
“叔叔!”
她喊了一声,那车没停,反而开得更快了,眨眼间就消失在街道尽头。
苏酥站在路灯下,手里还握着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那头秦云的声音还在响:
“喂?酥酥?是你吗?你怎么不说话?”
“秦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酥酥,那天对不起,我不该凶你的。”
苏酥把手机举到耳边,努了努嘴,眼泪啪嗒掉到手机上。
“哼,我大人不记你这小人过!”
苏酥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到川南了吗,亭雨怎么样了?”
“昨天就到了,手机没电了,还好我及时赶到,搞破坏的那个人被我抓了,但自杀了,没有问到有用的消息。”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苏酥沉默了一下,看着面前这条陌生而熟悉的街道。
“不知道,亭雨的坟被动过了,我得守几天。”
“自己小心。”
“嗯。”
“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
“别哭了。”
“我没哭!”
苏酥带着鼻音吼了一声,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奶奶呢,还好吗?”
“还好,你不用担心,先好好待在川南,我来接你。”
苏酥皱了皱眉头,其实奶奶的情况她也看到了,她能够感受到那股浓郁到极致的死气,而且秦云声音也异常的虚弱,像将死之人,但还是没有拆穿秦云。
“好。”
又是沉默了一会,苏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秦云准备挂断电话时突然开口。
“秦云,其实那天,你那个梦,我看见了一部分。”
隔着电话,秦云的身体僵住了。
“你说的那些话,我也听见了。”
“你说你怕孤独,怕所有人都离开你。”
“可你知不知道,你越是这样,越会把别人推开。”
“林芷语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你让我们走,我们就走,你说不用陪,我们就不陪。”
“可你真的想让我们走吗?”
秦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想。”
“你只是怕,怕我们有一天会自己走,所以你先开口,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怜。”
苏酥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泪光,像是隔着手机与秦云对视。
“秦云,你真的很蠢。”
“以后,我不走了。”
电话那边,秦云心中某根弦被触动一般,声音也有些发颤。
“好,不走了,我也不会让你走了,我们说过,如影随形。”
“嗯。”
苏酥脸上地泪痕干了,只留嘴角一抹浅笑,挂断了电话,看着手里的手机,又感受到了已经隔了好几公里、还残留着自己气息的面包车。
“秦云说过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于是,苏酥将手机还了回去,为了避免再次吓到这个胆小的司机,苏酥并未再露面。
不过...
司机离开面馆后,一直开,一直开,直到开到家门口,熄了火,手都还在抖。
他坐在驾驶座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没事了,没事了。
他深呼吸了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停地找着合理的理由,也许是路灯的问题,也许是角度的问题,也许是那个小女孩站的位置正好有阴影…。
“对,肯定是这样!世上哪有什么鬼?”
司机坐在驾驶座上缓了好一会儿,还总是疑神疑鬼,感觉背后有些发凉,后视镜里却什么都看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才推开车门,走到家门口。
掏钥匙的时候,司机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想看看手机有没有落在车上。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冰凉,坚硬,带着明显的棱角。
司机血液如凝固一般,身体瞬间僵住了。
缓缓地,一点一点地,把那东西掏出来,摊在掌心。
是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一角,后盖有个裂缝,上面还带着余温,不是他的还是谁的?
可这手机,不是给那小女孩了吗?为什么...
“啊!!!!”
一声怪叫从喉咙里挤出来,手机脱手飞出,砸在地上,屏幕闪了一下,又灭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家门,锁上门,又搬了把椅子顶上。灯没关,他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被子里很黑,很闷,他的呼吸声重得像风箱。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笑。
像小女孩的笑声。
他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一夜没敢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