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西南部。
西河城。
秋风卷着黄沙,狠狠抽打在城头女墙上,发出细碎声响。
张任站在城楼最高处,双手按着满是划痕的砖石。
他眉心皱出一道极深的川字。
城外不是荒野。
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黑色海洋。
鲜卑、匈奴、羌人的战马在平原上嘶鸣。
连绵的毡帐把整座城池三面围死。
黑压压的人马铺满地平线,刀光在日头下晃眼。
足足二十五万大军。
张任一袭玄甲,身后是紧张到手心冒汗的守军。
并州边军加上城中青壮,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万余人。
若是出城野战,在平原上跟二十五万草原骑兵对冲,那不是打仗。
那是送死。
张任自小拜师童渊,学的是百鸟朝凤枪,读的是兵书战策。
他做事讲究章法。
不鲁莽。
不逞强。
更不会拿百姓和士卒的命去赌一口气。
所以斥候送回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便下了死令。
周边村镇百姓全部迁入城内。
来不及入城的,便退入深山。
粮食一粒不留,全数运入城中。
水井该填的填,该守的守。
草料、铁器、木料,一概收走。
坚壁清野。
不打野战。
只守城。
西河城背靠黄河,城池一面临水,敌军只能从三面围攻。
骑兵再多,也没法把二十五万人全塞到城墙底下。
张任低头看了一眼城头的滚木礌石。
又看了看弩机旁的弓手。
每个人都绷着脸。
没有人说话。
城外中军大帐前,三个披着灰袍的身影并肩而立。
咸子巫没有来。
阴山四灵里,剩下的三灵亲自领兵南下。
二师兄抬头看着西河城,冷哼一声。
“这城背靠大河,墙高城厚,张任摆明了要做缩头乌龟。”
三师弟皱眉道:“强攻的话,只怕要拿人命填。”
“草原那些部落首领,未必肯把自家勇士往城墙上送。”
四师弟眯眼看着城头,眼里全是不甘。
“左仙师不是说了,有神威大炮么?”
“等神炮一到,一炮轰烂这城门,看他们还怎么缩!”
二师兄抬手拢了拢宽大的袖口,声音阴沉。
“左仙师早有交代。”
“遇阻不攻城。”
“咱们有二十五万精锐骑兵,机动无双。”
“犯不着在这一块硬骨头上磕掉牙。”
他伸手在羊皮地图上一点。
“西河城先围着。”
“主力转道,直接去拿并州矿区。”
“只要切断太平神国的矿路,张角拿什么造火器?”
三师弟眼睛一亮。
“矿区没有城墙。”
四师弟也笑了。
“张绣在那里驻防,兵马不多。”
“拿下矿区,再等神炮到了,回来敲开西河城这乌龟壳。”
二师兄点头。
“正是。”
话音刚落。
大地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马蹄声。
那声音沉闷,有节奏,像是巨兽在水下喘息。
紧接着,黄河江面上浓雾翻滚。
一团巨大的黑影撞开江雾,轮桨翻起白浪。
它轰隆隆地驶入战场。
那是一座在水上移动的钢铁堡垒。
木船外壳包覆着厚厚铁甲。
两侧巨大的轮桨拍打河水。
五彩锦帆在风中猎猎作响。
甘宁的铁甲船。
船头撞碎河面漂来的浮木与薄霜般的水沫。
直抵西河城侧面的浅滩。
岸边正在牵马饮水的草原骑兵呆住了。
“那是什么鬼东西?”
三师弟瞪大眼睛。
没人回答。
铁甲船侧舷一排装甲板整齐向上翻起。
十二个黑漆漆的洞口露了出来。
下一刻。
火光喷吐。
“轰!”
十二门重炮齐射。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压过了一切声音。
江面上腾起大片白烟。
实心铁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狠狠砸进岸边密集的骑兵阵中。
惨烈。
这是纯粹的动能碾压。
几十斤重的铁弹砸断战马,落地后又高高弹起。
它在人群中犁出一条血肉胡同。
战马被拦腰砸成两截。
骑兵的身体碎裂成肉块。
残肢断臂伴着泥土飞上半空。
十二发铁弹接连落下。
河滩瞬间化作修罗场。
刚才还耀武扬威的草原骑兵肝胆俱裂。
他们拼命勒转马头,向后逃去。
“退!”
“退回安全距离!”
二师兄被亲卫死死护住,狼狈后撤。
三灵一直退到数里之外,才堪堪避开船炮射程。
三师弟拍掉头上的泥土。
他灰白色的脸上满是怒意。
“这他娘的就是张角的铁船?”
四师弟咬牙切齿。
“也就是在水上逞威风!”
二师兄死死盯着江面上那艘铁甲船。
他脸色难看,却还没有乱。
“慌什么。”
“那船上的炮威力是大,可你们看,它射了一轮之后,半晌都没动静。”
“火器需要冷却。”
“强行装填,炮管就会炸膛。”
三师弟立刻接道:“不错。”
“船上的火炮有限,咱们二十五万人,它能杀多少?”
四师弟冷笑。
“左仙师的神炮正在路上。”
“那神炮比这铁船上的破炮大得多,威力更强。”
“等神炮一到,保管一炮把这铁船轰进河底喂王八!”
二师兄压下心里的惊悸。
“神炮太重,白甲兵拖行也需三五日。”
“没到之前,不攻坚城。”
“留几万人围住西河。”
“主力拔营,去矿区。”
命令很快传下。
草原大军迅速分流。
西河城下,火把仍旧连成一片,虚张声势。
主力却已经卷起漫天黄沙,向并州腹地浩浩荡荡开去。
城头上。
张任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
铁甲船靠岸。
跳板放下。
甘宁没来。
一名皮肤黢黑、满手老茧的火炮营营长,带着后勤兵登上城头。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布袋。
“张将军。”
营长抱拳行礼。
“奉甘都督和贾令君之命,给西河城送补给来了。”
张任连忙回礼。
“城中粮草尚足,只是敌军势大,防守估计吃力。”
他看了一眼江面上的铁甲船,语气急切。
“不知这次送来了多少青铜重炮?”
如果能在城头架上十几门青铜重炮,西河城便固若金汤。
营长咧嘴一笑。
“青铜炮太笨重,城墙上不好架设。”
“上面给您送来的是新玩意儿。”
“两百门没良心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