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幽州，柳城外的一处偏僻部族聚集地。
这是丘力居当年留下来的老营。
一个穿着破烂羊皮袄的老头，拄着一根枯木拐杖，慢悠悠地停在聚集地边缘的背风土墙后。
咸子巫。
他抬起干瘪的手，搓了搓手背上那层死皮和老人斑，嫌弃地甩了甩手腕。
“又到了该换皮的时候了。”
他们师兄弟四人，当年资质奇差，被阴阳家当成废物逐出师门。
那时候的他们修为跟现在差不多烂，不过炼精化炁，按理说早就该老死烂在泥里了。
能在这阴山苟活至今，被草原各部奉为万人敬仰的活神仙，靠的根本不是什么高深的道法。
而是那卷《太上星孛尸解代形受生经》里最核心，也最无赖的一招——“尸解代形”。
说白了，就是定期夺舍。
草原上那些部落首领世世代代信奉的“灵童转世”，不过是他们四个老怪物换新衣服的把戏罢了。
“左慈啊左慈。”咸子巫靠在土墙上，迎着风雪冷笑，“你抢了我们的功法，一心想着吸干天下人去白日飞升。”
“你那么心高气傲，肯定看不上这夺舍换皮的下乘续命手段。”
“我不如你，我只能靠它苟活。”
咸子巫收起心思，不再去想洛阳那个烂摊子。
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完成这一世的转生，躲开接下来那场连天机都被搅碎的中原浩劫。
他闭上眼，熟练地散开神识。
夺舍限制极多，像他这种实力不行的人，用夺舍之法讲究更多。
成年人神魂已定，强行夺舍排斥力太大；老弱病残气血衰败，毫无价值。
最好是刚出生、神智还没成型的婴儿，简直是完美的容器。
有了。
隔着三道土墙，一顶冒着热气的毡帐里，传来妇人分娩的痛呼和接生婆焦急的催促声。
时间刚刚好。
咸子巫盘腿坐下，双手快速结印，嘴里念起那段倒背如流的经文。
皮囊瞬间失去所有生机，软塌塌地倒在雪地里。
一团幽绿色的神魂光球，从天灵盖钻出，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飘进那顶毡帐。
毡帐里。
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一个男婴呱呱坠地。
接生婆喜笑颜开，刚拿剪刀剪断脐带。
就在这一瞬间，咸子巫的神魂猛地扑上去，直接钻进男婴的眉心。
太熟练了。
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咸子巫轻车熟路地占据了男婴的识海，轻松掐灭了那股微弱的原生意识。
“成了。”
咸子巫在识海里舒坦地伸了个懒腰。
虽然重新练气需要几十年，但这具身体年轻、气血纯净。
最关键的是，他现在是个幽州乡下刚出生的奶娃娃，张角就是把天翻过来，也找不到他头上。
男婴停止了啼哭，慢慢睁开眼。
视线很模糊，手脚也不听使唤，这是夺舍后的正常反应。
接生婆动作麻利地用温水把男婴洗净，裹上厚厚的羊毛毯子，抱到旁边的炉子跟前烤火。
“哎哟，这小子骨相真好，不哭不闹的，是个福相。”接生婆笑得合不拢嘴。
躺在床上的产妇虚弱地开口：“阿婶，我还没下奶，孩子饿着呢……”
“不怕不怕。”
接生婆转身从炉子上端起一个粗瓷大碗。碗里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一股浓郁的豆香味。
“前几天神国的商队发物资，咱们部落分了十几麻袋的仙豆。我提前磨了豆浆，熬得浓浓的，最养人了。”
接生婆端着碗，却没有马上喂，而是郑重其事地端着碗，面向南方邯郸的方向，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嘴里神神叨叨地念叨。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多谢大贤良师赐粮，保佑我乌桓部族不再挨饿。”
床上的产妇也跟着双手合十，虚弱地念了一句：“大贤良师慈悲。”
躺在羊毛毯子里的咸子巫，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什么情况？
这帮乌桓人，以前可是只拜长生天的！这才多久？居然在自家的毡帐里，对着南方给张角谢恩？
师弟说得果然没错，草原的根基全烂了，这帮蛮子彻底被太平道用一口吃的收买了！
接生婆拜完，这才拿个小木勺，舀了半勺热腾腾的豆浆，凑到男婴嘴边。
“来，好孩子。这是大贤良师赐下来的仙豆浆，喝了它，以后你就是咱们太平神国的人了。”
接生婆满脸慈祥地看着他。
“多吃点，快快长大。等你长结实了，阿婶就让你阿爹送你去黄天城，给大贤良师当差去！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好事！”
咸子巫在识海里差点气得背过气去。
老子费了半天劲，抛家舍业，连相处百年的师弟都不要了，跑到这穷乡僻壤夺舍，就是为了躲开张角这个煞星！
结果一睁眼，直接掉进了张角的狂热信徒窝里？
这吃的喝的都是张角发的，这家人居然还谋划着等他长大了，把他送去给张角当小弟？！
奇耻大辱！
咸子巫紧闭着嘴巴，拼命想要扭过头，拒绝那勺豆浆。
可他高估了自己对这具初生婴儿身体的控制力。婴儿的颈部肌肉根本支撑不住脑袋的转动。
木勺直接塞进了他嘴里。
咸子巫刚换了新身体，这小皮囊饿得前胸贴后背，吞咽反射本能地发挥了作用。
“咕咚咕咚。”
一口热乎乎的豆浆顺着喉咙灌了下去，咸甜适中，胃里瞬间暖和起来。
接生婆看他咽得快，乐得直拍大腿。
“瞧这孩子，吃得多香！跟咱们神国多有缘分啊！来来来，阿婶再喂你一口，多吃大贤良师的粮，以后长大了多给大贤良师出力！”
木勺又舀了满满一下，怼到了嘴边。
咸子巫被迫张开嘴，温热的豆浆再次灌进喉咙。
听着耳边接生婆一口一个“大贤良师”，感受着这具身体对豆浆的本能渴望。
咸子巫在识海深处发出一声憋屈到极点的绝望尖叫。
张角！我日你大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