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泪自罗格斯眼角滑落。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对可能逝去的一切的留恋。
妈妈的怀抱,丹妮的唠叨,霍克拍在肩上的手掌,事务所傍晚厨房里飘出来的油烟味。
那滴泪落进脚下沙地,无声无息地渗进去,她却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骤然清醒。伤口还在,但疼痛被某种未知的力量压制到了意识最底层,暂时封存了起来。
不等她摆好战斗姿态,一个瘦子从她背后发动了突袭,匕首破风声又细又尖,直取后腰。
察觉到背后的动静,训练了一周的罗格斯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却见她猛地扭转腰身,在“望”的加持下单手挥剑,竖劈而下。
剑锋从瘦子头顶切入,沿着脊柱一路劈到下腹,整个人被从中剖成两半,像一扇被劈开的门板向左右两侧轰然倒下,殷红的鲜血洒在了她身上,平添了一份别样的美感。
这是罗格蕾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人,她却没什么异样的感觉,只觉得心跳得很厉害,整个人无比的燥热。
可这份燥热只持续了不到一秒。
下一瞬,一阵难以忍受的剧痛将她整个人贯穿。
剑落下去的瞬间,一股对称的剧痛从她自己的身体中线炸了开来——从头顶正中,沿着鼻梁,过胸口,一路劈到下腹,整个人像是被同一柄剑从正中间劈开了。
疼得她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差点握不住剑柄,剑尖铿地戳进沙地里,才勉强撑住了摇摇欲坠的身体。
“这就是情感力量的副作用嘛…可恶,身体动不了了,我就要死在这里了嘛?!”
伴随着无法忍受的痛苦更多的悲伤涌上来了——想妈妈,想回事务所,想拿回自己的身体,想结束这一切。
如潮水般涌来的悲伤,很快便将那微不足道的痛苦沉入了海底。
“不行——我绝对不能死在这里!”
“一起上!”头目抹了把脸上的血,暴喝一声,带着两个小弟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了进攻。
罗格蕾安咬着牙,无视背后袭来的攻击,双手握住剑柄,猛地抬起头。就在她正面迎上头目的那一瞬间,她将那对已被悲伤侵蚀成蔚蓝色的眼瞳,看向了头目的双瞳。
伴随着一滴晶莹的泪珠自眼角滑落,在两道目光相撞的刹那,罗格蕾安所承受的一小部分悲伤灌进了头目的意识。
“啊?!什么东西——”
头目浑身猛地一颤,像被人从脊椎最深处浇了一桶冰水。他下意识闭上眼睛,但已经来不及了。
眼眶里毫无征兆地涌出两行泪水,不受控制地淌过脸颊,淌进嘴里,又咸又涩。
视野在泪光中碎成一片模糊的蓝,他拼命想睁大眼睛看清对手的位置,但眼泪止不住,怎么擦都止不住。
他想继续挥剑,可手指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悲伤像一只手,从他的胸口伸进去,绕过肋骨,攥住了心脏最柔软的那块肉,然后狠狠地拧了一把。
长剑从掌心滑落,刀尖朝下插进沙地里。他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像一头被放了血的野兽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悲鸣。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不知道这股悲伤从何而来。他只是突然想起了很久没见的人——
也许是年轻时在码头等他的姑娘,也许是临终前他没来得及赶回去见最后一面的母亲,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他这些年活得像一条在烂泥里刨食的野狗,而这一刻那条野狗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曾是个人。
对于想杀死自己的人罗格蕾安并未给予怜悯。
在他眼泪滴进沙地、手指还没来得及重新握紧刀柄的瞬间,她的剑已经到了。有望的加持,有b级工坊锻造的剑身——斜劈而下。
头目的剑连同他拿剑的手臂一起被砍碎。骨骼碎裂的声音闷闷地从剑刃下传来,血肉和碎骨混在一起飞溅出去,在金色的沙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扇形。
然而剑锋并没有就此停下,顺势削掉了他半个肩膀,切开了脖颈。血喷出来的时候是冰冷的,洒在她脸上,和瘦子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头目的身体还站在原地,眼眶里还在往外涌泪水,顺着鼻梁两侧淌进嘴里,和嘴角溢出的血混成淡红色的泡沫。
直到倒地的那一刻,他脸上挂着的都不是恐惧,而是悲伤——一种比死更难看、比恐惧更深的、难以抑制的悲伤。
一个实力不算弱的六阶,就这么不明不白得死在了罗格蕾安手下。
然而没等她喘口气,便感到了背后传来了剧痛,但痛感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身后传来的两声凄厉惨叫。
她没空回头看发生了什么,后腰的伤口有没有在往外冒血也顾不上管,转身挥剑,一道弧线划过,干脆利落地给了那两个人一个腰斩。
剑锋过处,两个身体同时被切成上下两半,上半身从下半身上滑落的样子像两摞被推倒的积木,内脏和鲜血在沙地上铺开了一条红毯。
奇怪的是两人背后还各留有一道与罗格斯腹部一模一样的刀伤——位置相同,角度相同,深度相同,像是同一把刀、同一个力道、同一个角度刺进去的。
而他们倒下的尸体眼中,还残留着还没来得及流出的泪珠,挂在睫毛上,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剩下四个人站在血泊之外,看着那个浑身被染成深红色的少年从尸堆里站直了身子,握着剑,流着泪,一步一步朝他们转过身。
那画面太过诡异——明明腹部和背后已经遭受了重创,罗格蕾安却跟个没事人一样步伐稳健,脸上还不断有眼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