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子的剑至少也是b级工坊的货吧?还有这身衣服——啧啧,少说值八百万眼!”
“行了别废话。杀了,他身上的东西就全是咱们的。”
“小心点,别把衣服和装备弄坏了!”
粗粝的嗓门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把残存的钢琴声彻底吞没。罗格蕾安猛地睁开眼,深蓝的海水正从视野边缘急速褪去,露出底下金黄色的沙滩。
不是幻觉——沙子硌在膝盖上的触感无比真实。腥咸的海风紧跟着灌进鼻腔,呛得她打了个喷嚏,整个人像被从水底捞上来一样,大口大口喘着气。
意识回到现实了。可她现在的身体是谁的?
不等她理清头绪,一股剧痛从腹部炸开,疼得她像被电流从头到脚劈了个对穿,浑身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低头看去,入目的是一道横贯侧腹的刀伤,刀口不深但位置刁钻,正好卡在肋骨与髋骨之间最软的那块肉上。血正顺着衣摆往下滴,把黑色风衣的下摆浸成深褐色,黏糊糊地贴在腿上。
黑色风衣。她认得这件风衣——塞西尔送的,在卢马诺斯集团的诊所门口,亲手递到她手上。
她猛地抬起手,看见骨节分明的手指,掌心有磨剑磨出的薄茧,右手握着一柄漆黑长剑,剑身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正顺着剑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
“我这是——回到罗格斯的身体了?!”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念头,一道粗粝的爆喝便从正前方砸了过来。
“小子,老实站好——我还能给你个痛快的!”
一个光头大汉提着砍刀从正前方冲来,刀刃在正午的日头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晃得她瞳孔猛地一缩。
他大概是想在同伴面前逞一回威风,见“罗格斯”捂着腹部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便理所当然地把这当成了猎物丧失抵抗意志的信号。
砍刀高高扬起,对准了她的脖颈,手臂上的肌肉绷成了铁块,这一刀要是落下来,脖子和脑袋可就得各走各的。
“这家伙是惹到谁了,怎么我一来就被八个人围着……”
罗格蕾安用余光飞速扫了一圈。八个人,呈扇形散开,所有退路都被封死。打头的提砍刀,两侧的攥匕首,外围的握着撬棍和锁链,没有一个是空手的。
来不及细想,腹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涌血,但她更清楚一件事——
以自己现在的伤势,拖得越久胜算越低,必须速战速决。她深吸一口气,将精神集中到剑柄上,一层淡金色的“望”在指节间凝聚成形,随即挥剑斩向光头。
可就在剑刃即将触到光头身体的刹那,一道惨白的虚影从他胸口冒了出来。不是从外面扑进来的,是从他身体内部渗出来的——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从墨水深处缓缓浮上表面。
虚影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勉强可以辨认的人形轮廓,惨白,冰冷,像一截被抽掉所有温度后留下的残像。
在虚影钻出的瞬间,光头的身体就在她剑尖前方碎成了一块块工整的白色颗粒,像被餐刀切开的方糖。
颗粒簌簌落在地上,没有血,没有声响,只扬起一小片细沙,然后化作星星点点的白光,被海风一吹,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剩下。
罗格蕾安愣在原地,剑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剑尖指着光头刚才站着的位置——那里现在只剩一片空荡荡的沙滩。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股未知的力量便侵入了她的脑海,像一只无形的橡皮擦,精准地碾向她这几秒钟的记忆,试图把光头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从她的认知里连根拔去。
“这东西就是夺舍我的家伙……它想删我的记忆?”
好在光头给她的危机感足够强。在记忆即将被覆盖的瞬间,罗格蕾安强行在脑海中铺开了一幅画面:
自己被光头一刀砍翻,尸体倒在沙滩上,事务所的大家围着她无声地站着。霍克沉默地摘下帽子,帽檐在掌心压出一道白印。
丹妮跪在地上,徒劳地按着她早已不再跳动的手腕,刘海遮住了眼睛,只看得见下巴上挂着的一滴没落下的泪。
尼尔斯红着眼眶,嘴唇在动,大概是在骂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可骂到一半声音就劈了,变成了一声压不住的哽咽。
在悲伤情感力量的侵蚀下,那画面真实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罗格蕾安亲身经历过一样,把“光头曾经存在过”这个事实牢牢地钉在了她的意识深处。
“嗯?老大,那家伙怎么冲着空气挥剑呢?还流眼泪——该不会是吓傻了吧。”
“哼,谁知道呢。不过看着怪可怜的,还是早点送他上路。”
其他几个人就没这么幸运了。兴许是与光头没什么过硬的交情,锚点不够深,在光头被白色虚影吞没之后,他们明显愣了一瞬。
等双眼重新聚焦,他们已经忘了光头这个人存在过,忘了刚才发生过什么,忘了那个白色虚影还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们眼里只剩下“罗格斯”捂着腹部,孤零零地站在包围圈的中央。一个受伤的猎物,浑身是血,看起来再补一刀就能收工了。
“该死……打电话求援恐怕也来不及了。”
罗格蕾安咬紧后槽牙,手指重新攥紧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看了一眼那个呆立在原地不动的白色虚影——
它没有动,既没有帮她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个没有感情、没有偏好的旁观者。
又扫了一圈正缓缓合拢包围圈的强盗们,他们脸上的贪婪和残忍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为了妈妈,为了事务所的大家。虽然不知道那东西跟你们有什么过节——不过听你们的话,你们也不像什么好人。既然想杀我,那就请你们死在这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又凉又腥,却让她整个人像淬过火的铁一样,从内到外猛地收紧。
伤口还在疼,但她把它压到了意识的最底层。她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的泪还没干,眼眶还是红的,但瞳孔深处已经没有了任何犹豫。
她握紧剑,剑尖抬起,对准了正前方那个正在狞笑的身影。
全力以赴,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