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樱亭的灯笼在暮色里次第亮起,像一串被谁随手撒下的碎金。
朱礼安站在前台,手里捏着那两枚刻着烫金花纹的木牌,指腹摩挲过边缘的凹痕,忽然觉得这木头烫得惊人。
“这边请。”
花若叶正踮着脚,凑到朱礼安耳边,压低声音质问,指尖还戳在他腰侧,终于忍不住问出多日不见的第一个问题。
“朱礼安,你怎么回事…帕瓦夫人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你让她从华夏国一路颠簸到鬼樱国来?”
朱礼安被她戳得侧了半步,耳根有些发热,却还是老老实实解释:
这真不是在下的主意,宋鹏会长本来也不答应的,但帕瓦夫非说要去,两人差点在码头吵起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后面的人听见。
“她当时站在渡船边上,说你如果不让我去,我就自己游过去,宋鹏会长当时脸都绿了。”
然后指了指花若叶腰间的“绿绿。”
“喏,就和它一样。”
花若叶愣了一下,然后地笑出声来。
“看不出来啊,帕瓦夫人胆子那么大…”
“可不是嘛,当时宋鹏会长的大哥不在了,他的家里一贫如洗,还有七个兄弟姐妹,帕瓦夫人义无反顾地就嫁了。”
朱礼安叹了口气,把木牌递给前台的女侍,然后忍不住问花若叶。
“那若叶姑娘…钱会长怎么也亲自来了?雅里洛封印的事,在下去说不就行了?”
“诶,呆子!!!”
花若叶抬起手,毫不客气地在朱礼安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清脆得很。
“赵班主出了那么大的事,钱会长看不出来…沈绛夫人心情不好吗?”
“哦…原来是带夫人来这里散心啊。”
朱礼安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大悟。
“钱会长虽是后来者,但这手段…着实让人佩服啊。”
“你在乱说什么?!!!”
嫌弃地又拍了朱礼安,花若叶说。
“沈绛夫人早就收心了,她现在只希望小蝶班主和自己各自安好。”
说吧,花若叶回头看着沈绛的侧影,想起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想起世梦最后唱的那句更与何人说。
不想了。
天那么晚,先住下来。
“您好,我们预订了房间。”
“好的,请稍等。”
女侍低头翻了一会儿册子,然后抬起头,笑容依旧得体。
“一共三间,这边请。”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这…
朱礼安低头看了一眼女侍推过来的木牌,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的队伍。
宋鹏和钱崇业正站在大厅另一侧,隔着几步的距离,低声交谈着什么。
帕瓦倚在宋鹏身边,她看见了那三块木牌。
然后笑了起来。
帕瓦夫人!!!
看着花若叶羞愤的脸,帕瓦甚至抬起手,在宋鹏背后悄悄朝朱礼安比了一个拇指朝上的手势。
朱礼安的脸地红了。
帕瓦已经收回了手势,正靠在宋鹏肩上,埋在里面继续笑。
花若叶又看向沈绛。
沈绛本来正安静地站在钱崇业身边,低头整理袖口,但她显然也看见了帕瓦夫人在笑。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三块木牌,又掠过朱礼安涨红的脸,最后落在帕瓦那张藏不住笑意的脸上。
沈绛夫人可是个聪慧的大小姐,顿时明白了帕瓦的用意。
所以她也笑了。
花若叶感觉自己的耳根也开始发烫了。
这夜樱亭可不是她这个乡下来的丫头订得起的。
“不能再订一间吗?”
看着花若叶的祈求,朱礼安张了张嘴。
他在和花若兰分开的时候
“这…若叶姑娘你可能不信,在下的身上其实实在没什么盘缠。”
啊…
朱礼安,你不是皇子吗?!!!
花若叶还想开口,忽然想到朱礼安的亲姐姐花若兰也是一穷二白。
也对,五岁就被夜妃撵出皇城了,之后还流落民间被律乐师太收养了,哪儿来的钱…
“唉,算了,靠不上你。”
花若叶抬起手,把那三块木牌拢过来,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整理一副被洗乱的牌。
“一间就一间吧。反正沈绛夫人告诉过我,这里头有两床褥子。”
她说着,已经把那块写着天字三号的木牌收进了袖口。
接受现实了。
她正低着头,把另外两块木牌分别递给宋鹏和钱崇业,嘴里还在念叨:
“宋鹏会长,钱会长,你们的房间在东边,我和礼安在西边,隔了一个走廊,有事喊一声就行。”
她说完这些,才终于转过身来,对上朱礼安那双瞪圆了的眼睛。
“夜樱亭一间房,太贵了,你这钱还是省着花到别的地方去吧。”
“哦。”
朱礼安应了一声,便乖乖跟着花若叶往天字三号房走去。
推开门,屋内陈设倒是雅致,只是空间不大。
一个榻榻米,铺好了。
这怎么睡?
看着朱礼安犯难。
花若叶在屋里转悠了一圈,目光在柜子上扫了扫,忽然眼睛一亮,伸手往柜子里一掏,竟真让她抽出了第二床褥子。
“嘿,还真有备用的!”
她得意地扬了扬手里的褥子,利索地在榻的另一头铺好,拍了拍手道。
“行了,一人一半,谁也别越界。”
朱礼安点了点头,在靠墙的那边躺下,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端正得像是在打坐。
花若叶也躺了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的床帐,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哎,朱礼安,你说师太和黄金前辈这会儿在干嘛呢?”
朱礼安想了想,慢吞吞地说:“在下记得…黄金前辈好像是在当什么相扑力士来着。”
听到这话,花若叶一脸茫然。
“相扑?那是什么玩意儿?”
“哦,那是鬼樱国的一种传统格斗技。
两个裸身涂油的壮汉在土俵上互相推挤,把对方推出圈外或迫使对方身体除脚底外触地就算赢。”
花若叶听完,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黄金一笑那魁梧的身板,再想象一下他穿着兜裆布、浑身抹得油光锃亮的模样,忍不住一声笑了出来。
“感觉很有趣诶,要是能偷偷溜去看看黄金前辈就好了!”
然而还没说完,朱礼安立刻转过头,一本正经地泼冷水:
“这怎么行?我们是护送会长夫妇来的,职责在身,不能擅自离开。”
这话让花若叶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真是个死呆子!!!
气死了,花若叶翻了个身,背对着朱礼安,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不说了,睡觉,关灯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