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了西安,沿着渭水一路西行,头三日尚能见着绿意。
从第四日起,渭水变窄了。河滩上鹅卵石白花花铺开,水声从哗哗变成涓涓。
两岸树越来越矮,越来越稀,土坯房低矮破败,再往前走,树没了。山是秃的,地是焦的。
渭水瘦成一条细线,在沟底有气无力地淌着。羊群啃着石头缝里冒出来的几根草尖,啃了半天也没啃进去多少。
孩子们看见大军,既不跑,也不叫,只是蹲在路边,木木地望着。
朱允熙把水囊解下来,想扔过去。
旁边一个老兵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您省省吧,前面还有几千里路呢。
第六日,渭水彻底断了,河床裸露着,裂口宽得能塞进拳头。
朱允熙心说,这就是西北啊,曾经滋养了整个隋唐盛世的关陇,像一张被榨干了油的兽皮,这还怎么收西域?
第十日,队伍终于到了岷州卫。
岷州城建在一道坡上,城墙是夯土的,城门重修过,门板上铁钉虽不是簇新的,却也擦得锃亮。
城门口站着两排持矛兵士,领头百户远远望见燕王旗号,中气十足地喝了一声:“列队!迎!”
朱楩已经等在城门外了。
他今年不到三十,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两鬓已经有了些许白霜,身上绛红蟒袍料是南京织造局手艺,袖口微微泛白。
他身后跟着王府长史和几个随从,再往后是一队王府亲卫,站得笔直。
朱棣翻身下马,快走几步,扶住正要行礼的朱楩,“十八弟,不必多礼。”
朱楩直咧嘴笑了,也是好些年没见着家里人了,一时竟不知怎么招呼,半晌才道:“四哥一路辛苦了。快,快进城。”
朱允熙连忙上前行礼,叫了声:“十八叔,我是允熙”。
朱楩拍了拍他肩膀,正要说什么,忽然被人从后面拦腰抱住,两条胳膊勒得他双脚离地。
朱楩浑身一僵,反手去擒那人腕子,那人抢先将他往上一颠。
朱楩转过身去,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眉毛,眼睛,鼻梁,下巴,是那个人,又不是那个人了。
当年大本堂里,那个瘦得像猴儿似的高煦,比他高出半个头,肩宽背厚,像一尊铁塔。
“你个混账行子!”朱楩脱口骂了出来,声音却发着抖,“叔以为这辈子再难见着了,你竟然送上门来了!”
他望着朱高煦,眼眶泛了红。
朱高煦在他肩上连捶了几下,“十八叔,好多年不见,你见老了。”
“废话,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鬼地方。”朱楩拿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你倒没怎么变,这张脸,还是当年讨打的样子。”
“那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十八叔这些年一向可好?”朱高煦把朱楩推远了些,两只手搭在他肩上。
两人对视了片刻,同时大笑起来。
朱楩招手叫朱允熙过来,指着朱高煦道:
“老五,你知不知道,这个混账行子当年在大本堂,把方先生的戒尺藏了,害得全班都被罚站。”
“明明是你让我藏的!”朱高煦嚷起来。
“我让你藏你就藏?你是不是傻?”
“我那时候太老实。”
“你老实个屁!整个大本堂,就你最蔫坏,谁没吃过你的亏?”
我再坏,也坏不过你!那一回…”
朱棣在朱高煦屁股上踢了一脚:“行了行了,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进了城再掰扯。”
朱楩从朱高煦胳膊底下挣出来,正了正衣襟,笑道:“四哥说的是,四哥请。”
朱高煦又勾住了朱楩肩膀,凑到他耳边,压低嗓说了句,朱楩一把推开他,骂道:“滚!没一句正经的。”脸上却藏不住笑意。
岷王府坐落在城中最高的坡地上,五间三进,规制上是正经亲王府邸。
朱漆大门虽比不得南京城里那些光艳,却也是重新刷过的。
门前两座石狮子不大,雕工倒还精细,门楣上“岷王府”三个字金漆描过不止一回,在西北的毒日头下晒久了,终究比不得当年鲜亮。
进了大门,迎面是一道影壁,刻着松鹤延年的图样。绕过影壁,是前院正堂,院子里没有假山回廊。
岷州风太大,堆了假山一年便吹成土疙瘩。地面是青砖墁的,扫得干干净净。
墙根下码着几垛草料,廊下晾着一排干菜,平添了几分居家过日子的烟火气。
正堂里陈设虽旧,却处处收拾得齐整。宴席设在后堂,朱楩拿出看家本事,冷盘热菜摆了满满一桌。
酒是肃州贩来的葡萄酒,年份足,入口醇厚。
朱楩亲自给朱棣和朱高煦斟满,笑道:
“四哥尝尝,这酒虽比不得南京的琼华露,倒有股子野味。”
朱棣端起碗喝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肃州还有这好东西?”
朱楩夹了一筷子沙葱,“有。肃州这几年商路恢复了些,西域商人带过来的,就是价太贵。”
朱高煦端起碗来跟朱楩碰了一下:“十八叔,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几车好酒。
朱楩摆摆手,“别别别,就我这点俸禄,喝上瘾了可养不起。”
众人都笑了。酒过三巡,朱楩身子往朱允熙这边偏了偏。
他方才在城门口只顾着跟朱高煦闹,这会儿才有工夫好好看看这个小侄子。
“老五,今年多大了?”
“十六。”
“你爹怎么样?你哥怎么样?皇祖身子骨还硬朗吗?
朱允熙一时之间不知该怎么答,从怀里摸出一信递过去,“十八叔,这是三哥写给你的。”
朱楩接过来撕开封口,信不长,他却看了好一会儿,问道:“四哥,你这一路走过来,觉得怎么样?”
朱棣也不跟他客气,“够呛!出了西安,路一天比一天难走。从前也知道西北苦瘠,却没想到竟这么苦瘠。”
朱楩笑道:“四哥看我这里够苦了吧?十四哥那里,比我这里苦了十倍不止。西北最缺的是水,一年到头盼雨水,就跟老宫女盼皇上临幸似的。”
朱高煦嘿嘿嘿笑了起来,十八叔,你给海龙王上份表文啊,再不下雨,拆了龙王庙。
朱棣眉头皱了起来,老十四那儿能苦成什么样?
朱楩叹息一声:“你到了就知道了。等过了肃州,再往哈密走,那就不是人走的路。”
朱高煦看了看曹震,又看了看朱棣,嘴巴老实闭上了。
朱楩又道:“戈壁滩上,沙子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走一天下来,脸上能揭下一层皮。夏天热得能烤熟鸡蛋,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冻掉。
有一回,我带了三十个人,想沿着那条路往西探一段。探了不到三百里,死了一匹马,折了两个兵。
一个是被毒蝎子活活蜇死的,一个是夜里让沙暴悄没声卷走了。这还只是天气。
过了沙州卫再往西,图上明明标着有水,到了地头一看,要么是盐碱滩,要么是干河床,能打上来的水又苦又涩。
我头一回去的时候不信邪,硬灌了几口,拉了整整三天,差点没死在半路上。
四哥,你这十几万大军,先不说粮草辎重怎么转运,每天光水就得多少?水源之间隔多远?
一天之内能不能赶到?赶不到多少人会死在路上?这些事,我都替你发愁。”
朱棣端起酒碗又放下,“十八弟,你在这儿熬了这么些年,就没找出条能走的路?”
朱楩沉默了好一会,像是在掂量这话该不该说:四哥,大军能就此打住吗?要不咱别往前面走了,好不好?
朱高煦腾地站起来,十八叔,你这说的啥话?仗还没开打,十几万大军无功而返,咱朱家爷们脸往哪搁?就算前面是龙潭虎穴,咱也给他踏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