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九年腊月二十五,南京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二更天,雪便开始往下落,起初还是细碎的雪粒,敲在瓦上沙沙地响,到了卯时,便成了扯絮般的大雪片子,铺天盖地往下压。
宫道两旁的松柏被压弯了枝,几个小太监拿着长竿子一路敲过去,雪块扑簌簌往下掉,敲完不到一刻钟,又积了厚厚一层。
武英殿里炭火烧得旺,百官早已到齐。
傅友文站在户部班次里,袖着手,目光往丹陛旁那个空位瞟了好几回。
李景隆也看见了,低声问常昇:“太子呢?”常昇摇了摇头。
钟响三声,朱标升座。
他目光往下一扫,在太子常立的位置顿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今日腊月二十五,眼看就是年关了。”朱标声音平稳地送到大殿每个角落,“天授九年,着实不容易。诸卿辛苦。”
殿中安静。这话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这一年,清丈田亩、废除编户、青壮围城、粮价飞涨、钞价暴跌,哪一桩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事。
如今还能全须全尾站在这武英殿里的,都算命硬。
“诸王亦颇得力。”朱标继续道,“周王、楚王解粮七十万石,解了朝廷燃眉之急。燕世子押银回京,一路风波,辛苦倍尝。晋王南洋粮船已抵泉州。”
他停了停,语气放得平缓了些:“目下应天府青壮安置已基本到位。粮价平稳下落,钞价也回到了初发时水平。形势可喜,望诸卿努力。”
说完这一句,他又往丹陛旁那个空位看了一眼。
殿中百官也在等。太子的位置空着,朱椿站在班首,眉头微微皱起。傅友文跟邹元瑞交换了一个眼色。
朱标侧过头,看了夏福贵一眼。
夏福贵紧走两步,行至御案侧,躬身低声道:“陛下,太子染了风寒,起不来床。太子妃遣人来告了假。”
朱标眉头皱了起来,目光从御案上那叠奏折扫过去。
这孩子,从年头忙到年尾,一路过五关斩六将,跟各路牛鬼蛇神斗法。
尤其是这一两个月,天天忙到半夜。前几天又跟邹元瑞、李景隆几个人走访玄武湖、栖霞镇、板桥镇各处工地,还巡查了应天府各处外省青壮安置点。连轴转了这么久,能不病倒吗?
朱标又讲了几句年关封印的例行话,便让夏福贵唱了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朱标在御座上又坐了片刻,才站起身来。夏福贵凑上来要扶,他摆了摆手。
“去端本宫。”
雪下得更大了。轿子到了端本宫门口,朱标下了轿,拢了拢领口。
守门的内侍看见皇帝走过来,吓了一跳,正要进去通报,朱标摆了摆手。
进了殿,热气扑面而来。殿里静悄悄的,几个宫女在廊下煎药,药气从门缝里漫出来。
徐令娴得了通传,赶忙从里间迎出来。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缎袄子,发髻挽得简单,脸上脂粉未施,眉眼间有些倦色。
身后跟着文堃和文瑾,两个孩子裹得严严实实,看见祖父便行礼。
朱标一手牵了一个,问道:“太子怎么啦?”
徐令娴道:“那日去玄武湖,半夜才回来,许是吹了冷风,回来就咳嗽。儿臣命太医开了药,奈何终日见不着太子人,一顿吃一顿不吃。昨日浑身发热,脑袋昏沉,起不来了。”
朱标皱了皱眉,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往正殿里走。
一进殿门,药气更浓。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炭火烧得噼啪响。朱允熥仰面睡在榻上,被子盖到胸口。
朱标在榻边站定,低头看去。
只见太子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面色潮红,吭哧吭哧喘着粗气,鼻子塞得厉害,呼出的气又重又急。
额头上搭着一块湿帕子,大概是刚换的,还冒着热气。
朱标拿起案上方子看了看,久病成医,他一眼就看出里头有几味是猛药。
他把方子搁回案上,在榻边坐了下来。
殿里很静,外头风声隐约可闻。
朱标坐了很久,想起那日在乾清宫西暖阁,自己指着太子骂“你干的好事”,心里后悔不迭。
就在这时,朱允熥忽然睁开了眼。
他迷迷糊糊看见榻边坐着个人,定睛一看是父亲,撑着便要坐起来。
身子刚抬起一半,一阵眩晕袭来,又跌回枕上。
朱标伸手按住他肩膀:“躺着。”
朱允熥沙哑着嗓子叫了声父皇,“大朝会……儿臣告了假……”
“告了就告了。”朱标把滑下来的被子往他肩头拉了拉,“病了就好好躺着。”
朱允熥闭了闭眼,又说道:“父皇,儿臣有件事……高炽跟儿臣讲,想去广宁看看四叔,然后带着瞻基回石见。”
朱标道:“那就让他去吧。”
朱允熥却轻轻摇了摇头:“文华殿实在太忙了。儿臣想将他留在南京,给儿臣搭把手。石见银山再派个得力的文臣过去。”
文堃一听这话,就跳了起来,那…瞻基是不是也要来?我们能去西山抓蛐蛐,还能跟着于谦去看钱塘江潮!
多大人了,光知道玩。朱标摸摸文堃脑袋,又朝朱允熥点了点头:“也好。高炽办事稳妥,留在南京,你也多个臂膀。石见那边你看谁合适,拟个名字报上来。”
朱允熥嗯了一声,道:浙江清田之事已了,夏原吉树敌太多,儿臣想让他出去避两三年风头,高炽的缺,让他顶替就好。
正这时,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夏福贵掀帘进来,走到朱标身侧,低声道:“陛下,淮王带着王妃、世子回来了,正在乾清宫候着。”
朱标道:“雪天路滑,朕也懒得两头走。传淮王到端本宫来。”
夏福贵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朱允熥在榻上听见这话,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有炖是腊月初七到的,孟烷也是腊月初七到的。
淮王封地在凤阳,离南京最近,却现在才来。
南京粮价已经从九十五文打到了六十八文,他那几石粮,也太姗姗来迟了。
朱允熥本就头痛欲裂,听见朱允炆要来,只觉得脑仁里又嗡嗡响了两声。
他把被子往脸上拉了拉,闭着眼假寐。
不多时,殿外又是一阵脚步声,帘子一掀,朱允炆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行衣,肩上还沾着几片没化的雪,身后是淮王妃马氏,牵着小世子文奎,已经长成半大小子了。
朱允炆走到榻前,躬身行了一礼:“儿臣见过父皇,这些年,您身子一向可好?”
朱标上下打量一遍,笑眯眯点了点头:“我很好。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