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友文将那伙钱商送出户部值房,迈开脚步往文华殿走去。
深冬时节,宫道两旁行道树落尽了叶子,北风刮在脸上生疼。他拢了拢领口,走得很快。
太子平日里总说“我不懂钱粮”,摆出一副“你是老户部你说了算”的架势。
可这一回,他看得清楚。
石见银入库那天,朝堂诸公全在说,捂住,别动,留着应急。
只有太子说了一句,兑,放开手脚兑。
当时他还争辩,四百八十六万两看着多,撒出去不过三五天的事。
太子却说,撒出去的不是银子,是信心。银子捂在库房里,就是一堆死物。银子捏在百姓手里,宝钞才有人信。
他当时没完全想通,回去拨了半夜算盘,才渐渐品出味来。
这些年朝廷超发宝钞,百姓把银子往箱底塞、往墙缝里藏。
市面上流通的银子越来越少,朝廷收银入库越来越难,只能印钞止渴。
可钞印得越多,钞价跌得越狠,这就是个死结。
太子这招,是把死结一刀劈开了。旧钞回了库,百姓拿到了沉甸甸的银子,心里石头便落了地。
这一进一出之间,塌了多年的钞价,便硬生生被拽回来了。
走到奉天门拐角,傅友文忽然站住了。
他想起石见银入库那日,太子特意嘱咐他:兑钞的日期不要急着定,先让钱商们“想一想”。
此刻才回过味,太子这是在引钱商入毂。
先让钱商拿着银子来换宝钞,朝廷转头拿钱商的银子兑给百姓。
转了一圈,钱商的银子,到了百姓手里;而百姓的宝钞,到了钱商手中。
他禁不住喃喃道:“乾坤大挪移?妙啊,妙啊。”
旁边跟着的书吏不明所以,小声问:“部堂,您说什么?”
傅友文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前朝有一位盐铁使,奉命整顿币制,三年无功,后来上疏说:
“钱法如海,民心如山。山不可移,海不可填。唯以信为舟楫,以时为潮汐,方可渡之。”
如今太子用的这一套,不正是此意么?
他走进文华殿时,天已经黑透了,殿里灯火通明。
朱允熥正坐在案后批折子,搁下笔笑道:“傅部堂来了?那伙钱商,没把你围住不让走吧?”
傅友文行了一礼,把方才与钱商交涉的始末细细禀了一遍,末了道:
“殿下,钱商们明日便来缴银兑钞。臣初步估算,这一波能收回白银不下二三百万两。兑钞棚那边,正好添上这块。”
朱允熥点了点头:“放开手脚兑。首要的是让百姓相信,朝廷发的宝钞,朝廷认账。兑钞棚人手够不够?正阳门一处,我怕挤出事来。”
傅友文答道:“应天府调了四十个书吏,户部又拨了二十几个算账的好手。只是碎银怕不够用,臣已命人去扬州调一批来应急。”
两人又商量了兑钞棚每日兑付的限额、旧钞收回后清点销毁的章程、各府县同步开兑的日期。
事毕,傅友文正要起身告退,朱允熥忽然叫住他,“傅部堂。”
“臣在。”
朱允熥走到他面前,端端正正地抱拳,一揖到地。
傅友文吓了一跳,赶紧去扶:“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朱允熥直起腰,看着他道:“这一年多,从清丈到废编户,从青壮围城,到宝钞兑银,哪一关不是你在替我扛着?没有你傅部堂,我这个太子,干什么都寸步难行。”
傅友文沉默了一会儿,道:“殿下尽的,是殿下本分。臣尽的,是臣本分。”
朱允熥拍了拍他肩膀:“这话我爱听。去吧,早点歇着,后面都是硬仗。刚才有炖、孟烷先后遣人报信。
再有三四日,他们就押着粮食到京了。南洋的粮船也应该快到了。怎么把这批粮食发下去,也是个天大的难题。”
傅友文眼睛一亮:“银子再好,也好不过粮食。百姓只要缸里有存粮,拿鞭子抽都抽不反。”
朱允熥笑道:“谁说不是呢。忙了一整年,忙的就是这两个字。”
傅友文退出文华殿,走在宫道上,正遇见夏福贵捧着叠折子往武英殿去。
老太监看了他一眼,奇道:“傅部堂,您眼眶怎么红了?”
傅友文笑道:“揉的。这几宿没睡好,风一吹,能把人痒死。”
次日,十一月二十九,日暮时分,永安钱庄赵东家果然带着十几个钱商又来了。
傅友文踱进客堂,赵东家连忙站起来,哈了哈腰:
“大司农,九厘四太贵,能不能再稍微便宜些?九钱二厘,小民们手上存银全兑了。”
傅友文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盖乱响:
“你们趁着钞价跌,低价吃进银子,倒想高价卖给我?关二爷面前耍大刀!”
赵东家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他身后一个瘦高个拱手道:
“部堂,您这话小民不敢苟同。这两年收银子,谁家不是五厘起?明明是银贵钞贱,您怎么反说成了贱进贵出?”
另一个矮胖钱商也壮着胆子接话:
“部堂,小民们收价本就不低,如今朝廷再往下压价,当真是赔本买卖了。”
赵东家干咳一声,脸上堆起笑来:
“大司农,您看这样成不成,九钱二厘五毫,小民们认了。”
傅友文冷笑一声:“你可真是针尖上吮铁!九钱四厘,少一毫都不行。
你们回去想了一天一夜,就想出个九钱二厘五毫?
愿兑就兑,不愿兑请回。石见多的是银子,朝廷不缺你那三瓜两枣。”
赵东家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看身后众人。
那几个钱商彼此递着眼色,有微微点头的,也有皱眉摇头的。
半晌,赵东家转回身来,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大司农,小民再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九钱三厘得了。
小民们不但把家底全拿出来兑,还去联络浙闽两省的钱商,一齐来兑,少说也能凑足六七百万两。”
傅友文嗤笑一声:“你是不是以为本部这辈子没见过银子?”
赵东家讪笑道:“大司农,看您这话说的,小民只想一头撞死算了。
您掌天下度支,坐金銮殿里替皇爷管账房,什么金山银海没见过?
傅爷,您就别跟小民计较了,成不成?九厘三!九厘三!”
傅友文盯着他,目光刀子似的剜来剜去。
赵东家后背发紧,但话已出口,也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过了许久,傅友文脸上冷厉松了半分:“你们能联络闽浙?”
赵东家胸脯拍得震天响:“包在小民身上!不光闽浙两省的,河南、山东小民也愿跑腿。”
傅友文指了指赵东家,笑道:“好吧。你们这些人,做生意做成了精,占便宜占到本部头上了。真是的。”
赵东家不住地作揖:“多谢大司农,多谢大司农,那就一言为定了。”
好不容易才打发走钱商,傅友文一路疾走来到文华殿,拱手道:
“殿下,谈妥了,九钱三厘。那伙钱商还答应臣,替朝廷联络浙闽豫鲁同行。”
朱允熥搁下笔笑道:“那伙人想通了,不捂银子了?”
傅友文不接这话,两手一伸问道:“太子,多出的三厘银子,是不是该划给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