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安芷在木凳上坐下,指尖搭在缠契戒的边缘。
屋内的山泉水汽氤氲升起,她垂着眼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整理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几乎被遗忘的记忆。
茶盏腾起的薄雾漫过她的眉眼,将神色衬得朦胧悠远。
千万年前的旧事隔了无尽轮回,再开口,连语调都染了几分旧时光的寒凉。
“不止我、惊昼,还有望舒,本就不是下界孕育而生。千万年前,我们皆立身于这片上界仙域。”
一句话落下,屋中其余几人皆是心头一震。
但除楚安芷和白望舒外,其余人的第一反应是看赵惊昼。
宋朝生身子微微前倾,那双素来平和温润的眼眸,此刻直直落在赵惊昼身上,眼底明晃晃兜着几分委屈的怨念,仿佛在无声质问。
这般撼天动地的过往,枕边之人竟半分未曾吐露。
阮桃妩更是一拍膝头,桃花眼瞪得圆圆的,语气又惊又气:“破暝,我们相交这么久,出生来历这种大事,你居然半点风声都不漏,亏我还事事都信你。”
百里天歌敛了手中卷宗,眉峰微蹙,轻轻颔首附和,悟心捧着茶盏的动作一顿,也将目光投向赵惊昼,神色里满是意外。
霎时间,满屋子视线齐刷刷压过来,通通落在赵惊昼一人身上。
赵惊昼后背微微一僵,乌瞳里写满茫然,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上冰冷的木柱。
“哎?怎么全都看我?”
她抬手虚虚摆了摆,几分哭笑不得,连忙抬手辩解:“别别别,这事真不是我刻意隐瞒。我之前可没上界的记忆,一直都到下界三百多年前,修仙盟攻打欲宗之后,我、安芷、望舒一同昏迷之后,才忆起来前尘。更别说这段记忆太过久远,我自己都快记不清了。”
一室的目光仍旧凝在赵惊昼身上,连陶盏里袅袅升腾的水汽,都仿佛慢了几分。
宋朝生望着她,眼底那点委屈的怨念并未全然散去,只是多了几分怔忡。
阮桃妩鼓了鼓腮,方才一拍膝头的火气消散大半,却依旧不依不饶:“合着你们三个,千万年前便在上界活过一轮。偏偏失忆,把这么大一桩旧事埋在心底。”
赵惊昼抬手揉了揉眉心,乌瞳里浮起几分无奈。
“那些记忆破碎零散,混杂着无数杀伐与天道的轰鸣,醒来之后也是一片混沌。很多片段断断续续,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我不敢随意对外言说,怕把假的幻听幻视当成真实旧事,误导了所有人。”
白望舒静静坐在一旁,长剑斜倚身侧,清浅的声音缓缓响起,替她补全余下的话。
“当初欲宗一役,神魂受创,枷锁松动,前尘碎片才陆续涌入脑海。仙子忆起的最多,我次之,惊昼所得最为残缺。很多往事,我们也只是一知半解。”
他抬眼,目光掠过屋内众人。
“而且千万年前其实也不准确,按你们刚刚提出的上界一年,下界十年的说法,其实凰九倾的修为也才停止了千百年,对比她的修为,这时间停留真的很少了。”
白望舒话音落下,屋中又是一阵安静。
窗户外山风卷过檐角风铃,叮铃几声轻响,吹散了茶盏上浮起的薄烟。
阮桃妩指尖无意识摩挲茶盏边缘,方才那股愤愤的情绪慢慢沉淀,眉头轻轻蹙起。
“上界一年,下界十年……这么折算下来,于我们身处的仙域而言,凰九倾困在鸿蒙,不过千百年光阴。可放到下界轮回,便是数万年沧海桑田。”
百里天歌将收拢好的卷宗搁放在木案,纸页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对一尊鸿蒙境界的神只来说,千百年确实弹指一瞬。可就是这弹指之间,她已经开始谋划转嫁天道枷锁,搅动下界无数生灵的命运。”
“阿弥陀佛,贫僧有些疑惑,你等三人在上界是什么身份?且是如何轮回的?具贫僧了解,以凰九倾的性子绝不会让上界普通灵魂进入下界的。”
问话出自悟心,他双手轻拢僧袍,眉目间带着真切的困惑,茶盏置于膝前,袅袅水汽已经淡了大半。
整间屋舍静悄悄的,唯有窗外风铃断续轻鸣。
楚安芷指尖依旧抵在缠契戒的戒沿,绯色微光在戒面之下隐隐流转。
她抬眸,目光落向悟心,语声沉缓,带着穿越轮回的厚重。
“谈不上什么身份,惊昼是一届小峰的峰主,望舒是受到压迫的仙侍,而我……”
楚安芷轻笑一声。
“是被凰九倾抛弃的一部分,一个……孤魂野鬼。”
话音落罢,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沉了几分。
孤魂野鬼四个字轻飘飘出口,却重得压过了山风穿窗的声响。
阮桃妩脸上余下的那点讶异尽数敛去,桃花眼内浮起一层动容,下意识抿紧了唇。
百里天歌握住卷宗的手指微微收紧,神色肃然,静静等候她继续往下说。
悟心眉峰微挑,僧袖下的手掌悄然合十,眼底满是不解:“被凰九倾抛弃的一部分?”
楚安芷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白皙,和寻常修士并无二致,可那枚缠契戒贴着皮肉,绯色的微光时明时暗,像是残存的旧魂在微弱呼吸。
“鸿蒙执掌天道,承载世间万千七情六欲,喜乐嗔恨。可凰九倾不愿承担那些蚀人心神的负面执念,便以大神通,将属于她的那一部分悲悯、愧疚、自我诘问,硬生生从神魂之中剥离出来。”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多少悲喜,好似在诉说一桩旁人的旧事。
“那一部分神魂碎片,便是我。无本命仙骨,无天道权柄,只剩一团被舍弃的残魂,飘荡在上界的任何角落。要不是当年有一瓣带有神性的花瓣,抚过我的灵魂,将我点化,不然我连行走上界的身体都没有。”
“我以为我的到身体后,便可在上界生存,可是凰九倾发现了我,她派大量仙兵来追杀我,辛得被还是仙侍的白望舒指了条生路。跑出去后,被身为峰主的赵惊昼捡了回去,才勉强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屋内的安静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在每个人心头。
阮桃妩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桃花眼里的动容凝成了沉沉的怔忡,半晌没有落下。
百里天歌将卷宗轻轻放回案上,纸页边缘在她指腹下微微卷起,又被她缓缓抚平。悟心合十的指尖微微收紧,佛珠在掌间轻轻相碰,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赵惊昼坐在窗边,日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当时捡到你的时候,你满身都是伤,连站都站不稳,我以为你只是被哪个势力追杀的散修。”她顿了顿,“没想到你连身体都是借来的。”
白望舒靠着门框站在阴影里,声音不高不低:“我那时候也只是个仙侍,算不得什么身份。只是偶然听见殿中守卫提起追杀令,知道她往哪个方向逃了,便在她逃到岔路口时抬手指了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