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赵归涯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瞳孔因惊愕而微微放大,但宋朝生的手掌温暖而稳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属于长辈的包容力道,让他无处闪躲。
宋朝生的拇指轻轻拂过赵归涯眼下那片因痛苦和虚弱而产生的青黑,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沉,仿佛要透过这层脆弱的表象,看进那混乱而痛苦的灵魂深处。
“我知道你在害怕。”宋朝生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如同古琴上最沉缓的音,“你怕失去自我,怕辜负安芷,怕阿暝失望,怕……最后谁也没能救下,只落得一场空。”
“你还怕,你承受了这么多,牺牲了未来,最终却发现,这不过是一场徒劳的反抗。”
“你甚至怕,当你把这一切都说出来的时候,我们尤其是惊昼和安芷会无法承受,会痛苦自责,会想要阻止你,让你所有的布局功亏一篑。”
“所以你选择沉默,选择独自背负,选择在最关键的时刻,推开所有想要靠近你的人,包括你最在意的人。”
赵归涯的呼吸停滞了。
他感到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但随之而来的,却不是被冒犯的愤怒,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松动。
那层为了保护自己、也为了保护他人而筑起的坚硬外壳,在宋朝生平静而温和的剖析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冰封的心湖之下,压抑已久的委屈、恐惧和孤独,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
宋朝生没有错过他眼中瞬间闪过的水光,也没有错过那细微的、下巴的颤抖。
他松开捧着赵归涯脸颊的手,转而轻轻握住了他紧攥着床单、指甲翻裂、血迹斑斑的手。
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试图将他紧绷到痉挛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傻孩子。”宋朝生低叹一声,声音里带着疼惜,也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把所有最坏的后果都想好了,把所有可能的失败都预演了一遍,甚至把自己的‘退路’,如果那也能算退路的话,都典当了出去。”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会不会害怕?”
赵归涯猛地抬眼。
“我们害怕的,不是你失败,而是你从一开始,就觉得自己必须孤身一人走向那个结局。”
“我们害怕的,不是你要面对多么可怕的敌人,而是你从不开口求助,宁愿自己粉身碎骨。”
“惊昼她今天失控打了你,说了重话,那不只是因为被隐瞒的愤怒,更是因为……恐惧。”宋朝生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恐惧自己作为母亲,却要眼睁睁看着儿子走向一条自我毁灭的路,而她无能为力,甚至连知情和陪伴的资格都没有。”
“她宁愿你恨她,宁愿你怨她,也不愿意你把她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独自去承受那些……你本不该承受的东西。”
赵归涯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拼命摇头,想要否认,想要反驳,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大口血又吐了出来。
这一次吐出的血,不再是暗沉的血块,而是鲜红中带着诡异淡金的色泽,这是千魅之体最本源的鲜血。
吐完之后,赵归涯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床上,脸色比之前更加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只剩下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喘息。
又一波反噬再次袭来。
“未来!”
宋朝生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
他一把扶住赵归涯软倒的身体,那轻得过分、仿佛一触即碎的分量让他心头剧震。
淡金色的血液还在从赵归涯嘴角不断溢出,触目惊心,那是千魅之体本源受损的征兆。
新一轮的反噬比之前更加凶猛,赵归涯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涣散的瞳孔彻底失去了焦点,只有眼白在不受控制地翻动。
他似乎在忍受着某种超越肉身极限的痛苦,整个人的意识都被拖拽进更深、更黑暗的漩涡。
“冷……”
细若蚊蚋的音节从赵归涯齿缝间溢出,带着濒死般的颤抖。
他的身体蜷缩成更紧的一团,仿佛连骨髓深处都在散发寒意,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宋朝生连忙把赵归涯抱入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同时迅速调动体内温和的儒门灵力,试图护住他心脉,减缓本源鲜血的流失。
但这无济于事。
本源之血一旦开始流逝,除非有逆天的天材地宝或秘法,否则几乎无法阻止。
“未来!撑住!”宋朝生声音发紧,他能感觉到怀里身体的温度正在快速流失,生命气息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曳。
“……爸。”
一声微不可闻、气若游丝的呼唤,像一根极细的针,猝然刺入宋朝生的耳膜,又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他浑身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未来?”
他低下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怀中气息奄奄的人。
赵归涯的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覆盖下来,在惨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勉强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涣散地、艰难地聚焦在宋朝生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狡黠与试探,没有了强撑的镇定与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本能的、纯粹的依赖和……孩子般的委屈。
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淡金色的血沫不断从嘴角溢出。
但那个口型,宋朝生看得分明。
“爸……”
赵归涯又虚弱地、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继续陪我聊聊天吧。”
宋朝生感到自己胸口一阵窒息的闷痛,仿佛有一只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心脏。
但他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抱紧了怀里冰凉颤抖的身体,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甚至刻意放得更缓、更柔,如同在哄一个受惊的幼童入睡。
“好,爸陪你聊天。”
他伸手,用袖口极轻地擦去赵归涯嘴角不断溢出的淡金色血沫,动作轻柔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赵归涯能靠得更舒服些,将被子拉高,裹紧他冰凉的身躯。
“聊什么呢?”宋朝生低声问,目光落在赵归涯毫无血色的脸上,“说说你小时候的事?你刚会走路那会就皮的很,不是坑你哥,就是坑你妈。十门长老你就得罪了九门,剩下一门还因为你妈妈是色门长老,那会那群长老可是天天来我的宗主府让我来管管。”
“哪有赫……,我额……挺乖的。”
宋朝生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身体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