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最坚固的堡垒,往往最先从内部腐烂。而最高明的猎手,只需要轻轻推一把,让它烂得更快一些。
临淄,作为齐国的都城,七国之中最繁华的商业都市,即便是在深夜,依旧灯火通明,宛如一座不夜之城。
最大的销金窟“闻香榭”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舞女们长袖善舞,身姿曼妙。来自各国的豪商巨贾,齐国的王公贵族,在此一掷千金,醉生梦死。
他们讨论着最新的丝绸款式,争论着哪家的歌姬舞姿更胜一筹,或是密谋着如何在新一轮的盐铁生意中,再多分一杯羹。
至于秦国的那份邸报,以及所谓的“泰山神迹”,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酒桌上一个新奇的谈资罢了。
“神迹?哈哈,我看是秦王没钱了,想出来的敛财新招吧!”一名挺着巨大肚腩的盐商,搂着怀中的美人,醉醺醺地大笑道。
“田兄此言差矣,”另一名衣着华贵的铁商摇着扇子,故作高深道,“依我看,是那虬龙君江昆,功高震主,嬴政不得不给他戴一顶‘神明’的高帽,将他供起来,以此来架空他的权力!”
“有道理!有道理!来,为王兄的才智,干了此杯!”
众人哄堂大笑,言语间充满了对秦国政治的“深刻洞见”和对自身安逸生活的满足。
他们是齐国经济的掌控者,是这座繁华都市的既得利益者。在他们看来,只要齐国不倒,只要临淄的歌舞不休,天底下就没有什么事,是值得他们真正去忧虑的。
秦国再强,离他们也还很遥远。
然而,他们谁也不知道,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笼罩了整座城市,并且,开始缓缓收紧。
……
城南,一座毫不起眼的民居内。
这里是齐国最大的粮商,陈氏家族的秘密账房之一。
年过半百的陈掌柜,正带着几个心腹,在昏黄的油灯下,紧张地核对着账目。
“快!再快点!天亮之前,必须把所有囤积在西市仓库的粮食,都通过我们的渠道,悄悄转运出去!”陈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催促道。
“掌柜的,这是为何?”一名年轻的账房不解地问道,“如今粮价平稳,我们囤了这么多粮食,正是待价而沽的好时机啊。”
“你懂个屁!”陈掌柜瞪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我收到内幕消息,朝中的几位大人,准备联手向大王上书,要开官仓,平抑粮价!我们现在不出手,等官府的命令下来,这些粮食就全砸手里了!”
“什么?!”年轻账房大惊失色。
其他人也纷纷变了脸色。他们都清楚,一旦官府介入,他们这些囤积居奇的粮商,必然损失惨重。
“都别废话了!赶紧干活!”陈掌柜呵斥道。
一时间,算盘声、翻阅账本声、低声的交谈声,在小小的房间里交织成一片。
就在这时。
啪嗒。
一滴水,毫无征兆地从屋顶滴落,正好掉在陈掌柜面前的账本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
“嗯?漏雨了?”陈掌柜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屋顶完好无损,外面也并无雨声。
他没有在意,用袖子擦了擦账本,准备继续。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账本上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瞬间僵住了。
他眼前的那些熟悉的、代表着一笔笔巨额财富的数字,仿佛活了过来一般,开始疯狂地扭曲、跳动、变形!
“一千石”,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串毫无意义的鬼画符。
“五万金”,在他眼中,幻化成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这……这是怎么回事?!”
陈掌柜惊恐地尖叫起来,他使劲地揉着眼睛,可无论他怎么看,那些账目都变得无比陌生,无比诡异。
“掌柜的,您怎么了?”年轻账房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账!账本!”陈掌柜颤抖地指着桌子,“你们看!上面的字……都变了!”
几名账房面面相觑,凑上前来。
“没变啊,掌柜的。”
“是啊,还是跟刚才一样。”
“掌柜的,您是不是太累了,眼花了?”
听到下属们的话,陈掌柜心中的恐惧瞬间达到了顶点。
只有我看得见?
难道是……中邪了?!
他猛地推开桌子,踉踉跄跄地后退,惊恐地看着那些在他眼中已经变成魔窟的账房。
“鬼!有鬼啊!”
他嘶吼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几个面面相觑、不明所以的账房,和一地散乱的、记录着足以搅动临淄粮市的……账本。
……
类似的场景,在临淄城的各个角落,不断上演。
城东,最大的钱庄“通汇源”内,正在清点金库的总管,突然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数不清手里的刀币,十个一叠的刀币,在他眼中时而是九个,时而是十一个,他反复清点,几近崩溃,最终抱着头,疯疯癫癫地跑了出去。
城西,掌控着布匹生意的“锦绣坊”里,老板娘在查验一批新到的蜀锦时,惊恐地发现,那些华美的、价值连城的锦缎,在她眼中,全都变成了爬满了蛆虫的腐烂破布。她尖叫着打翻了烛台,引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
城北,最大的盐铁商行“四海居”中,几位正在密谋的股东,突然开始互相指责对方偷了账本、做了假账,言语不和之下,竟拔刀相向,酿成血案。
……
这一切,都发生得悄无声息,诡异而又迅速。
没有惊天动地的打斗,没有血流成河的屠杀。
但整个临淄城的商业秩序,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却在这一夜之间,从最根基的“信任”层面,开始……崩塌。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人们只知道,一夜之间,临淄城好像“疯了”。
无数的交易被取消,无数的合作被撕毁,无数的秘密账目因为主事人的疯癫或暴毙而被暴露出来,引发了更大范围的恐慌和猜忌。
当第二天清晨的阳光,照亮这座依旧繁华的都市时,一股名为“混乱”的病毒,已经悄无声息地,感染了它的每一个细胞。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晓梦,正静静地站在临淄城外的一座山丘上。
她白衣胜雪,清冷如月,遥遥地望着那座陷入了无形混乱的巨大城池。
她的眸中,没有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完成了一次精妙“代码注入”后的平静。
她没有去动刀币本身,那太粗糙了。
她只是利用了刀币上附加的“浩然正气”作为“信标”和“后门”,然后,以她新领悟的“道”,对所有与这个“信标”产生高强度关联的人类神智,进行了一次……精准的、小范围的“认知篡改”。
她让账房先生看不懂账本,让钱庄总管数不清钱,让布商老板看到幻觉……
她没有杀死一个人,却比杀死他们,更能从根本上摧毁他们所建立的一切。
釜底抽薪。
这,便是她的“剑”。
“第一步,完成。”
晓梦轻声自语。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经济的混乱,必然会引发社会的动荡,最终,会动摇齐国最引以为傲的根基。
——稷下学宫的“礼”与“序”。
她的目光,投向了临淄城中心,那片被称为“桑海”的儒家圣地。
她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磅礴而古老的“秩序”之力,已经觉醒,并带着愤怒,锁定了自己。
“那么,接下来……该去见见,那些‘老旧程序’的‘维护者’了。”
晓梦的身影,再次化作流光,向着桑海的方向,飘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