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凡人恐惧于看得见的刀剑,而帝王,则恐惧于看不见的改变。
泰山的神迹,如同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以超乎想象的速度,传遍了七国的每一个角落。
最初,只是那些修为通玄的顶尖强者,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君临天下的至高意志,心神剧震,如见神明。
紧接着,便是各种离奇的“目击报告”。
有在泰山附近打柴的樵夫,赌咒发誓说亲眼看到玉皇顶的云海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捏爆,吓得屁滚尿流,连柴刀都丢了。
有途经的商队,说是在清晨听到了仿佛从九天之外传来的神明低语,那声音不辨男女,却蕴含着无上的威严,让他们这些凡夫俗子当场跪了一地,三日不敢起身。
更有甚者,一些在齐鲁之地游历的方士,宣称他们夜观天象,发现东方七宿之首的“心宿”星光大盛,甚至压过了帝星紫微,而泰山方向,则有贯通天地的神光冲霄而起,久久不散。
一时间,流言四起,甚嚣尘上。
而当大秦官方的邸报,以最快的速度发往各郡县,并昭告天下时,所有的猜测与流言,都有了最终的、也是最令人震撼的答案。
“大秦虬龙君,于泰山之巅,感悟天道,引神迹降临,重塑星宿,言定天下!”
短短的一句话,却比十万大军的兵锋更加锐利,更加令人心惊胆寒。
咸阳宫,章台殿。
嬴政手持着这份由李斯亲自撰写,并由他过目后盖上玉玺的邸报,只觉得浑身热血都在沸腾。
“好!好一个‘言定天下’!”
他激动地来回踱步,俊朗的脸上泛着狂热的红光。
“表兄之威,已然超越了凡人的想象!什么百家,什么六国,在这真正的神威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侍立一旁的赵高-Ver2.0,下达了命令:
“传令王翦、蒙武,加快对楚国残余势力的清剿!传令王贲,陈兵魏国边境,做出随时攻城的姿态!”
“朕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神迹,只是开始!在老师的光辉之下,大秦的铁蹄,将踏平最后的不臣之地!”
“喏。”
赵高-Ver2.0躬身领命,那张永远阴柔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仿佛一台最精准的机器。
嬴政的目光,越过大殿,望向了东方。
他知道,当表兄在泰山展现神威的那一刻,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乱世棋局,其实……已经结束了。
剩下的,不过是收拾棋盘的收尾工作罢了。
……
与秦国的举国振奋不同,这则消息传到仅存的齐、魏、楚三国,则引发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魏国都城,大梁。
魏王假在收到这份邸报后,当场吓得从王座上摔了下来,手中的酒樽滚落在地,美酒洒了一地。
“神……神迹?那江昆……他不是人?他是神?”
他语无伦次,面如土色。
整个大殿的魏国臣子,也都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秦国的兵锋已经让他们喘不过气来,如今,秦国的那位“虬龙君”,又被冠以了“神明”之名。
这仗,还怎么打?
投降的念头,如同瘟疫一般,在魏国君臣的心中疯狂蔓延。
而远在南方的楚国,情况则更加复杂。
寿春,楚王负刍的宫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项氏一族的当代家主,项燕,这位楚国最后的顶梁柱,手握着一卷竹简,沉默不语。竹简上,正是关于泰山神迹的详细情报。
“荒谬!一派胡言!”
一名楚国大夫终于忍不住,涨红了脸怒斥道:“什么神迹!不过是秦人故弄玄虚,用来动摇我军心的诡计罢了!”
“没错!我大楚将士,信奉的是先祖祝融,岂会被这等装神弄鬼的伎俩吓倒!”
群臣激愤,纷纷附和。
然而,项燕却缓缓抬起了头,他那双饱经风霜的虎目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别人或许可以不信,但他,作为当世最顶尖的兵家大宗师,在那一日,的的确确感受到了一股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意志。
那股意志,浩瀚、磅礴、冷漠……视万物为刍狗。
那绝非人力所能及。
“传令下去。”项燕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收缩防线,固守城池,准备……与楚国共存亡吧。”
他知道,面对那样的“存在”,任何计谋,任何勇武,都已失去了意义。
楚国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
天下震动,而风暴的中心,却指向了最为平静的齐国。
临淄城,稷下学宫,桑海。
这座汇聚了天下文脉的圣地,此刻却是前所未有的……愤怒。
儒家掌门伏念,身着一丝不苟的儒袍,面沉如水地端坐于堂上。他的面前,摆放着那份来自秦国的邸报。
下手处,二当家颜路温润如玉的脸上,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而在他们的周围,数十名儒家核心弟子,个个义愤填膺,怒不可遏。
“妖言惑众!简直是妖言惑众!”
一名资深博士须发皆张,激动地嘶吼道:“那江昆,不过一介权臣,弑君乱上,倒行逆施,如今竟敢妄称神明,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没错!所谓神迹,定是其勾结阴阳家妖人,所施展的障眼法!掌门师兄,我等应当立刻行文天下,揭穿此等谎言,以正视听,安天下人心!”
“请掌门下令,我等愿以浩然正气,破其妖术!”
群情激愤,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他们是儒家弟子,信奉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尊崇的是“敬鬼神而远之”。他们一生所学,便是要建立一个“礼”与“序”的人间世界,最痛恨的,就是这种试图以神权干涉人世的行径。
秦国虬龙君江昆的行为,无疑是触碰了他们最核心的逆鳞。
伏念抬起手,往下压了压,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如山:“诸位稍安勿躁。”
“此事,确有蹊奇。那江昆是否真的引动了神迹,暂且不论。但其心,可诛!”
“他此举,是要以‘神权’凌驾于‘王权’之上,更是要以他一人的‘道’,取代百家之‘道’!这是要绝我百家文脉之根!”
伏念的话,一针见血,让所有弟子都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只看到了表面的“妖言”,而掌门,却看到了背后更深层次的、足以毁灭一切的野心。
“掌门师兄说的是。”颜路在一旁轻声补充道,“我刚刚得到消息,道家天宗的晓梦,在泰山与江昆会面之后,便孤身一人,进入了我齐国境内。”
“什么?晓梦?”
“那个道家百年不遇的天才?她来做什么?”
众人又是一阵骚动。
伏念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一个江昆,一个晓梦。一个代表了霸道权力的极致,一个代表了出世之道的巅峰。这两个人搅合在一起,绝非善事。
“传我掌门令。”伏念沉声道,“第一,以稷下学宫之名,向天下发布《讨妖书》,历数江昆十大罪,斥其以妖术乱政,蛊惑君心,号召天下义士共讨之!”
“第二,开启桑海‘书山剑海’大阵,以我儒家千年积攒的浩然正气,镇压临淄气运,防备一切妖邪之术入侵!”
“第三……”伏念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密切关注晓梦的动向。她若安分守己则罢,若敢在齐地有任何异动……即便她是天宗掌门,我儒家,也绝不容她放肆!”
“喏!”
众弟子齐声应诺,神情肃穆,带着一种扞卫“道统”的决然。
一场由儒家主导的、针对江昆的舆论风暴,就此拉开序幕。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角落里,一个身影始终沉默着。
张良静静地坐在那里,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激愤,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他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中,闪烁着无人能懂的思索光芒。
神迹?妖术?
不,都不是。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发生在泰山之巅的事情,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真实”。
一种,足以让凡人所有挣扎和努力,都显得像一场笑话的……“真实”。
而那个孤身入齐的晓梦……她,会是这场“真实”的……序幕吗?
张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