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世走出Ring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初夏的风已经有了温度,但她还是觉得手指有些凉。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合拢的自动门。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灯光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她转回身,离开Ring。
离开Ring后,素世通过地铁,回到了家附近的超市。
素世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餐,便自然地拐了进去。
超市里冷白色的灯,照得每一件商品都清清楚楚。推着购物车的人从她身边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持续的、低沉的滚动声。
素世在蔬菜区停下来,拿起一盒小番茄,翻过来看了看日期,放进了购物篮里。
又拿了一盒豆腐、一袋菠菜、一小块鲑鱼。足够做两道菜的量。母亲今晚没有说能共进晚餐,那她就不需要准备太多。
她推着购物篮往收银台的方向走。经过零食区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下午——她为了买卷心菜而慌乱,那个陌生少年帮她解了围,然后给了她一颗糖。
后来她买过很多次——那个牌子的红茶糖,价格不贵,味道说不上多好,但就是会买。
她走到那个位置,目光落在第三层货架上。
空的。
原来的位置被另一种包装的糖果取代了,色彩更鲜艳,字体更花哨,完全陌生的品牌,像是从未有人在那里停留过。
素世站在原地,目光在那片空位上停了几秒。她又往旁边看了看,确认没有调换位置——没有,整个货架上都没有那个熟悉的包装。
“……没有了?”
她站在那里,拿着购物篮,看着那片已经被新商品填满的空位,只好垂下眼帘,转身走向收银台。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正在一件一件地扫码,脸上挂着那种标准化的、对谁都一样的微笑。
素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购物袋里,然后像是随口问了一句:“那边零食货架上的,之前有的红茶糖……位置变了吗?”
收银员抬起头,回忆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啊,那款已经临期处理了。进得不多,卖完就没有再补了。”
“这样啊…谢谢。”
素世接过购物袋,走出超市,走进晚风中。
红茶糖没了,素世也不知道自己在失落什么,只是觉得那个位置应该一直在那里,就像她一直觉得cRYchIc应该还在那里一样。
可它们都不在了。
走进大堂,灯光是冷的,前台没有人。她穿过大堂,刷卡走进专用电梯,按下顶层的按钮。
数字跳动。电梯平稳上行。
她站在电梯里,看着镜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带着刚才在咖啡店里维持的笑容。她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电梯到了。她走出来,输入密码,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她换了鞋,把购物袋放在厨房料理台上。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母亲的消息。
「抱歉素世,今晚临时有会,赶不上回家吃饭了。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素世立即回复消息,聊天框里是完全不像现在自己能说出的话。
「不用道歉哦,我会留好一份晚餐的,妈妈你回来就能吃了哦。」
“……就这样吧。”
她没有立刻开始做饭,而是走进客厅,打开灯。
亮灯过后,素世看着这个房间。因为家居摆放相当有序,整个客厅并没有让人感觉空旷的地方……但就是会觉得空旷。
缺少了“人”,缺少了生活的痕迹,完全没有“家”的感觉。
走到沙发前,素世坐下来。她没有靠进沙发里,只是伸出手,把最左边那个抱枕拿起来,抱在怀里。
沙发上的抱枕,素世给每一个抱枕都安排了一个位置,从左到右,就一如当初在练习室的第一张合照。
她没有给它们贴过标签,也没有确认过哪一个对应哪一个人。
她只是抱着它。
然后她侧躺下来,把脸埋进抱枕里。
“……我连你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
……
窗外的夜色很沉,远处的城市灯火在窗帘边缘透进来一线模糊的光。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起来,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相册。
里面有一段视频。
她点开,画面亮起来——那是cRYchIc第一次演出前录制的那段演奏视频,她侧躺着,以并不端正的姿态看着那段录像里的人。
她看着视频里的自己,看着灯站在麦克风前,看着祥子的侧脸,看着立希坐在最后面,看着睦站在角落。
那是她以为会一直继续下去的时光。
视频里,祥子正侧过头,朝灯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她见过很多次,在录音室里,在排练时,在舞台的灯光下——但她已经很久没有亲眼见过了。
她看着那个笑容,看着那段已经结束的演奏,一遍,又一遍。她的手指没有按暂停。
视频播放完,自动重新开始播放,祥子的侧脸再一次出现,再一次笑了一下。
视频播放着,素世也从中再一次汲取力量,再一次燃起重组乐队的期望。
然后素世想起一个问题,想起那个坐在灯斜对面的樱色头发的女生。
灯为什么会去Ring?灯为什么会坐在那里,能和柒月和立希好好坐在一起?
他们说了什么?他们聊了什么?
她在咖啡店里,发现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她和灯之间——灯没有逃跑,但灯也没有靠近她。
那种“没有靠近”比逃跑更让她感到无力。
千早爱音……那个女生和灯一个学校,是灯的同班同学。
那个女生邀请了灯组乐队。她为什么敢邀请灯?她凭什么觉得灯会答应?
但重要的是,灯没有拒绝。灯犹豫了。
这是一个问题——一个她需要答案的问题。而那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在那个粉头发的女生手里。
素世坐直身体,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盯着屏幕,看着那段视频又播放了一遍,然后她按下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祥子侧过头的那个瞬间。素世看着那个定格,慢慢地把手机放下来。
“……她还会去Ring的。”
她喃喃着,把这句话说出来,像是在对那个定格的画面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想要组乐队,应该还会去Ring,去看那边的宣传板。”
那只要她在黄金周期间也去Ring,说不定,说不定就能碰上。
这是一个计划。简单的,清晰的,指向一个具体目标的计划。她握住手机,在心里确认着,像是在确认一条并不存在的线。
然后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进厨房。
她系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把豆腐从购物袋里取出来,放在案板上。刀刃落下去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开始做饭,动作和平时一样熟练。切菜,煮汤,煎鱼,香味渐渐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她做好了饭菜,盛进盘子里,在餐桌前坐下。她拿起筷子,轻声说:“我开动了。”
声音在空荡荡的餐厅里回荡。
她慢慢地吃着,夹一口菜,嚼几下,咽下去。那道红烧鲑鱼的火候刚好,味道是好的。但她尝不太出来。
她吃完了,站起来,把碗碟收进水槽,打开水龙头,冲洗干净,放进沥水架。擦干灶台,把围裙叠好挂回原处,把椅子推回桌下。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已经恢复整洁的料理台。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台面上留下一片冷冷的白色光斑。
她走过去,拿起手机,点开和立希的聊天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前几天。她输入了一行字:「小立希,你明天有排班吗?」
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放下,走向浴室。
热水冲刷过皮肤的时候,她闭上眼睛。
水声填满了整个空间,把其他声音都盖住了——咖啡店里灯低垂的目光,母亲那句“你先吃吧”的消息,红茶糖空掉的货架。
她站在花洒下,让水流从头顶浇下来,像要把那些画面都冲走。
冲洗完毕,她又通过泡澡短暂排遣了杂乱的情绪,再次控制好了自己的内心。
她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在床边坐下来。手机屏幕亮着,立希的回复已经来了:「有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打字:「好。那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痕。那道痕横贯了整个房间,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裂缝。
她侧过身,闭上眼睛。她正在寻找一个答案,关于灯为什么不拒绝,关于那个粉头发的女生是谁,关于那条她不知道该怎么走的、通往“未来”的路。
她知道那个答案不会轻易出现。但至少,她有了一个方向。她可以去Ring,也许可以等到那个人,也许可以问出一些答案。
她闭着眼睛,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又过了一遍。像在黑暗里摸索着一根线,只有那根线的尽头还亮着一丝微弱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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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回到别墅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半,他推开门,看到玄关的灯亮着。
祥子的鞋在鞋柜旁,但鞋尖的方向是朝外的——说明她一会儿可能还要出门。
柒月在玄关站了两秒,把鞋换了,穿过走廊,走向厨房。厨房的灯亮着,灶台上,一个锅正冒着微弱的热气。
祥子背对着门口,站在料理台前,正在往一个碗里倒什么东西。她的动作很快,像是赶时间,又像是觉得这件事不需要花太多心思。
“我回来了。”柒月站在厨房门口。
祥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欢迎回来。你吃饭了?”
“没吃。你呢?”
祥子端着那个碗转过来——里面是速食味噌汤,豆腐块和葱花漂浮在浅褐色的汤面上,旁边放着一小碟即食腌菜和一碗白米饭。
是那种“只需要加热就能吃”的配置。
“正在准备。”她说。
柒月看着那碗味噌汤——速食的,没有什么油脂,与营养沾不上边。
她又看了一眼那碟即食腌菜,包装的塑料膜还没完全撕干净。
“你平时就吃这些?”
祥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侧过头,像是在判断这个问题是关心的还是责备的。
“……也没到‘平时’的程度。就今天不想做太复杂的。”
柒月没有说话。他走过去,看了一眼灶台——锅里还有半锅水,旁边放着一包挂面。
估计是觉得光有味噌汤不够,打算再煮一点面。
“你本来就经常不吃正餐,不用这样看着我。”祥子的语气带着一丝硬撑的理直气壮。
“我在国外的时候——你是每天都这样吃的?”
祥子沉默了一下。她转回身,拿起筷子:“……也不是,只是有的时候不是很有时间,有的时候也不是很有心情……”
柒月垂下眼帘,沉默着。然后他说:“你坐好,别动。”说完转身,打开冰箱。
冰箱里没有太多东西:半颗包菜、几个鸡蛋、一小盒切好的五花肉片、还有一瓶开了封的味噌。
他拿出包菜、鸡蛋和肉片,又从柜子里取出平底锅,放在灶台上,开火。
祥子站在原地,端着那碗还没喝的味噌汤,有些不知所措地开口:“……我在做自己的晚饭哦。”
“我知道。但我现在要做的是两人份的晚餐。”
水汽在灶台上方升腾,平底锅的油热了,柒月把五花肉片放进去,发出滋滋的声响。
祥子站在一旁,端着那碗味噌汤,看着柒月在灶台前的动作,她默默把那碗汤放在料理台上,拉开椅子,在餐桌前坐下来。
她没有再争辩。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柒月的背影,看着那些食材在他手里变成一盘正在成型的炒菜。
炒菜端上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出头了。柒月盛了两碗米饭,一碗放在祥子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是那盘刚出锅的包菜炒肉片,一碗重新加热过的味噌汤,还有一小碟柒月顺手做的煎蛋卷。
“我开动了。”祥子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包菜送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好吃。”
“你刚才那碗汤根本不能算吃饭。”
……
“所以,你今天去了Ring?”祥子的语气是随意的,“见到灯了?”
“嗯。不止灯。立希、素世,还有一个羽丘的转学生——千早爱音。”
祥子的筷尖悬在碗沿上方,眉头皱了起来:“……素世也在?”
“素世是后来到的。”
柒月把今天在Ring的事大致说了一遍——立希在咖啡店打工、灯和爱音怎么会出现在Ring的门口、几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聊了些什么。
不过他使用的是最直白、最直接、最不饶弯子的说法。
祥子听完后,直接开问:“……灯想要组乐队了?”
“灯确实是这么说的……不过那位千早同学没有答应是了。”
“那素世呢?”
“素世坐在那里,想要和灯多待一会,但没能做到。灯在说话之前就离开了,因为那种氛围不适合灯。我走的时候,素世还坐在桌子前。”
“……这样啊。”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庭院里传来竹叶被风拂过时发出的、干燥的沙沙声。
“那个转学生怎么样……”祥子问。
“根据我的判断来说,是个很好的人哦,而且,也很照顾灯,会和灯成为不错的朋友。”
祥子“嗯”了一声,将柒月对那女生的评价与自己见到的灯和她互相搀扶的形象对应起来。
“灯告诉她以前的事了。但不是全部。不过灯邀请的话里有让那位千早同学一时间没法直接答应的内容。”
“……灯说了什么?”
“她问,‘你愿意和我组一辈子的乐队吗’。”
祥子低下头,细细琢磨灯的这句话,又因知道灯为何讲出这句话而感到些许内疚。
“……灯这样说啊。”
“嗯。”
祥子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消化那个句子。
柒月没有催促。他知道,当一个人说“一辈子”的时候,她是在承诺她所能想象的全部时间。
因为那恰好就是做过的事——她说要组乐队,然后把所有人都带进了那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