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森吹奏部的练习在天色即将完全进入黄昏后结束。
整场的练习比预定时间多拖了几分钟,因为受到假期的即将到来的心态影响,众人的练习的节奏不是很好,大家的状态都很不在线。
素世站在低音提琴旁边,手指按在琴颈上,保持着演奏结束时的姿态,等部长终于放下指挥棒说“今天就到这里”时,她才慢慢松开手指。
“素世,一起去车站吧?”同部的朋友抱着小号凑过来,满是对于假期到来的开心。
“今天结束得也还不算太晚,要不要去商业街那家新开的甜品店坐坐?”
素世正在把低音提琴放回琴架,闻言侧过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抱歉,我今天有点事,下次再一起去吧。”
“这样啊……那好吧,假期快乐~”对方没有追问,挥了挥手,和其他几个部员一起走出了练习室。
素世站在原地,把那把沉重的低音提琴仔细地盖好防尘罩。
自能在Ring见到立希后,素世都会每周抽出几天,在社团活动结束后去一趟Ring。
不是为了看演出,也不是为了喝咖啡,只是她需要见到立希本人,确认立希现状。
第一次去Ring,是因为她听说新开的Livehouse可能会有音乐相关的线索。
后来发现立希在那里打工,这个理由就变了。
现在她去Ring,是为了阻止立希彻底放下cRYchIc。
而阻止立希彻底放下cRYchIc她已经做过一次了,她为了曾经的念想,甚至不惜说出了挑衅立希的话。
素世把通学包拎起来,在练习室里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才出门。
校园的过道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她加快脚步,朝校门的方向走去。
走到校门口时,路边几个穿着月之森制服的学生正聚在一起,其中一个看到她,招了招手:“素世,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素世停下脚步,脸上浮现出那种习惯性的温和笑容:“抱歉,今天不太方便。下次吧。”
她没有等对方再说什么,侧身穿过校门,朝车站的方向走去。
路灯已经亮了,在灰蓝色的天幕下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她走在人行道上,步伐比平时快一些。
‘快一点,别错过了立希的的时间,见一面就好,小立希的心思没那么缜密,我能知道她的想法。’
电车上人可以说是相当多了,素世只好靠在门边,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橘黄世界。
但她并没有在看任何具体的景物,那些从车窗上滑过的霓虹灯牌和住宅楼窗户的灯光,只是在她视野的边缘掠过。
她在想的只有一件事:立希还在那里吗?还在Ring打工中吗?如果立希不再去了,那她还能去哪里找一个“仍然和cRYchIc有关”的坐标?
每次去Ring之前,她都会在内心做一次这样的确认。
她不是不知道立希已经没有能提供灯和祥子消息的能力了。
但她依然会来,因为如果连立希都不再出现在那个地方,那她就像真的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个联系点,原本拾起的拼图,有会再一次从她的手里流失。
电车到站。她走出车厢,穿过检票口,沿着街道走向Ring的方向。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路灯把行道树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而在素世即将路过一家还在营业的便利店时,自动门滑开,涌出一阵冷气和灯光,从中走出一个人后,又很快合拢。
素世没有侧头去留神那个人,只知道对方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身形纤细,帽檐下的金发从边缘漏出几缕。
素世没有刻意去辨认对方的容貌,也没有放慢脚步,毕竟只是一段普通的擦肩而过。
但她在经过的那一刻,听到了那句话。
“……那个小灯,还真是不可思议的孩子呢。”
明明就是自言自语,但——那个称呼落在素世的耳朵里,让她脚步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小灯。
这个称呼让她太熟悉了。那是她曾经无数次说过、曾经在录音室里喊过、曾经在可丽饼店门口笑着叫过的名字。
素世停了下来,转过身。她看着那个正在远去的背影,想要叫住对方,想要问“你说的小灯是谁”“你认识高松灯吗”“她在哪里”。
但那个背影已经走过转角,被路灯下的阴影吞没。素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低下头,攥了攥通学包的提手。
“……听错了吧。”
她轻声安慰自己。
最近她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刻,在车站听到某个熟悉的声音,在街道拐角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有时候在人群里听到一句“素世”。
但当她猛地回头,看到的只是一张陌生的脸。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错觉,只是每一次还是会让她多站几秒。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那个声音从脑海里压下去。转回身,继续朝Ring的方向走去。
……
Ring的自动门在她面前滑开。一楼的光线是暖黄色的,和外面即将到来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
她没有在一楼的乐器店停留,直接走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站定在开启自动门前,素世的目光先是习惯性地扫向吧台——立希不在那里。
目光离开吧台,扫视店内……然后她的脚步停住了。
靠窗的卡座里坐着四个人。
四个人,三个是她认识的。灯坐在靠里的位置,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杯子。
柒月坐在灯斜对面,姿态放松。立希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侧对着门口的方向。
三个人的位置,和过去她们在ciRcLE的录音室里围坐时,那样相似。
灯在角落里,立希在侧边,柒月在稍远的位置,像是依然在看着所有人。
素世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力量钉在了原地。她的目光落在灯身上。
灯。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灯了。
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是那架天桥,是她喊出“小灯——”的名字,是灯回过头,然后转身跑开。
那时候灯的背影和现在一样,纤细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轮廓。
只是那时候灯在逃,而现在灯正坐在这里。她的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饮品,她的手指没有在发抖,她有在好好的呆着。
素世的目光又从灯身上移到立希身上。
立希坐在那里,没有像之前那样站在吧台后面,没有在擦杯子,没有处于工作状态的她除了身上的t恤和一个客人也大差不差。
柒月也是,有一段时间不见了呢……自从上次在月台之后,他又去了哪里呢,不过那些对于现在都不重要,现在重要的是柒月存在的事实。
最后,素世的目光才落在立希对坐的人身上。
一个她不认识的人,樱色的头发,穿着和灯一样的校服,羽丘的校服。
素世的目光在爱音脸上稍稍停留,但没有深究,因为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另外三个人占据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这一声不大,但足以让那张桌子上的人察觉,尤其是侧过头明显是注意到自己进来的立希。
“……你怎么来了。”
“好久不见,大家,我来得有些迟了呢。”
素世将语气,语调和神态,完全控制了起来,用着超越她过往那种温柔。
那些话语出口的同时,素世的目光自然地从立希身上移到柒月身上,最后落在灯身上。
目光在灯的身上停留尤其久,像是不确定灯会不会像上次在天桥上那样转身就跑。
而承受着素世目光的灯没有直接以起身逃跑做回应,而是低着头,手指贴着杯壁,视线落在杯口那层正在消散的奶泡上。
爱音观察着这一幕,注意到灯的肩膀在素世开口的那一瞬间又绷紧了,和之前在KtV门口逃跑前的那几秒一样。
立希最先接话,语气比刚才对爱音时稍微收敛了一点。
“不来坐吗,还是说你更喜欢待在远离人群的那边。”
素世没有被这句话的语气带偏,她靠近几人,在桌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当然,并没有询问“我可以坐吗”,只是自然地坐下了。
“素世是这里的常客吗?”柒月待素世落座,率先开口,将刚刚有提到的“组乐队”的话题直接扫到角落。
“小立希制作的红茶味道不错哦,我有时候会来这里待一会,也能和小立希聊一会。不过有些意外呢,今天,小灯也在呢。”
她转向灯,声音更轻了一些:
“小灯,好久不见。”
灯的手指在杯壁上缩了一下。她抬起眼,看了素世一秒,又低下去。
“……嗯。”
只有一个字,而且声音很小。
素世盯着灯低垂的睫毛,然后她弯起嘴角,像是没有察觉到那声“嗯”里的回避。
“那就好。我一直……有点担心你呢。”
柒月端起自己那杯拿铁,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动作很轻,像是刻意把注意力从灯身上移开。
“素世,立希的手艺不错的不只有红茶哦,拿铁的味道也不错。你要不要也来一杯?她做的拿铁还是值得一试的。”
这话是对素世说的,但语气里没有“邀请”的意味,更像是在说“你先喝点东西,别急着聊那些”。
素世侧过头,看向柒月。她的笑容没有变,但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有一瞬间的微妙变化。
“小柒还是这么会照顾人……那我就点一杯吧。和你们一样的就好。”
立希站起来,语气公事公办:“拿铁一杯。我去做。”
她转身走向吧台,走了两步,又侧过头,看了素世一眼,但什么也没说。
立希离开后,素世的目光重新落回灯身上。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灯几秒,像是在等灯自己抬起头回应自己的目光。
但灯没有抬头。灯的目光依然落在杯壁上,像是在数那些正在消散的奶泡。
素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柔和,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小灯,刚才……你们在聊什么呢?”
这个问题看似普通,但听在灯耳朵里,它带着一个危险的潜台词——“你们在聊乐队的事吗?你愿意和这个不认识的人聊乐队,却不愿意和我聊吗?”
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她没有说话。
爱音坐在旁边,目光在素世和灯之间快速移动了一轮。
她能感觉到灯的状态正在往后退缩,像是正在一点一点地缩进某个看不见的壳里。
于是爱音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点她那标志性的轻快,像是想把那层正在凝结的气氛搅动一下:
“其实也没什么啦——就是我在邀请小灯一起玩乐队。不过小灯说她要考虑一下,所以我们才在聊别的事情。”
首先,爱音在听到“素世”这个名字之后,就想到了那张乐谱,回忆里那个贝斯手的位置正好叫这个名字。
所以爱音提及的完全是自己的邀请,并没有灯那“一辈子”的约定。
话题被爱音带走,素世也只好将注意力放到了这个邀请灯组乐队的家伙。
她看着爱音,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陌生的樱色头发女生。
“……这样啊。你是小灯的同学?”
“嗯!同班。我叫千早爱音。”爱音说着,弯起嘴角,露出了那颗标志性的小虎牙。
素世也笑了。但那个笑容和爱音的灿烂不同,更像是一层被精心涂抹过的、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不适的表层:
“千早同学……谢谢你愿意邀请小灯。小灯她……其实很有天赋的。如果有大家在一起,她一定会是很棒的主唱。”
灯依然没有说话,她只是在素世说出“很有天赋”那几个字的时候,多了一个微微张嘴的动作。
‘我……真的有天赋吗,我只会将一切都搞砸……’
立希端着托盘走回来,把杯子放在素世面前。她看了一眼灯,又看了一眼爱音,最后对素世说:
“你的拿铁。”立希并未在放下茶杯之后回到吧台,而是在桌边又坐下来。
素世端起那杯拿铁,喝了一小口。她放下杯子,转向柒月:
“小柒,上次在月台分开之后……你后来又去了哪里?感觉有一阵子没见过你了。”
柒月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的时间,闻言抬起头,语气自然地像是在聊天气:
“伦敦那边有些事情要处理。回来之后一直在忙事务所的事。没什么特别的。”
他的回答听起来完整,但实际上没有任何信息,不仅没提到祥子,甚至讲出来的都是素世已经知道的。
素世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灯,像是想要找一个不会让灯觉得有压力的切入点:
“小灯——你最近还在收集石头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我记得你喜欢这个”的亲昵。
灯的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她抬起眼,看了素世一眼。
“…嗯。”
“那——有没有捡到特别好看的?”
灯沉默了几秒:“……有一块白色的……圆圆的。”
她只说了这几个字。素世却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真实一点,像是在那些字里找到了一条通往过去的缝隙:
“真好。下次……如果方便的话,可以给我看看吗?”
灯没有回答。
那几秒钟的沉默里,素世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灯能感觉到——那道缝隙正在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合拢。
就在这时,后场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立希——二楼外边的位置有东西需要收拾,你来一下——”
立希抬起头,朝那个方向应了一声:“……来了。”
起身的立希本来已经迈出一步了,但她的脚步在灯旁边慢了下来。
她看了一眼灯,又看了一眼爱音,又看了一眼灯。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这个场合不对。
最终她说出口的只是很短的一句话:
“灯……那个……”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要往那句话里多塞一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拿铁的钱你就别付了。我请你。”
然后她没有等灯回答,转身朝后场的方向快步走去。
爱音坐在旁边,看着立希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立希的语气和刚才都不一样,一点没有那种带着刺的、随时准备吵架的语气。
更像是不太会说话的人用自己能想到的最笨拙的方式在表达心意。
灯也察觉到了。她的手指松开了杯壁,然后低下头,看着那杯已经被她喝了大半的热拿铁。
立希离开后,桌上安静了几秒。素世端起拿铁,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灯身上,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可以说话”的间隙。
但灯先开口了。
她把杯子轻轻放回桌面上,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我该回去了。”
灯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完全是“现在不走的话就来不及了”的样子。
素世的手停在杯沿上,她抬起头,看着灯已经站起身来的身形:“小灯……你现在就要走吗?”
灯没有回答。她只是把通学包从脚边拎起来,握在手里。
素世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想要用那种温柔的语气把灯留在这里:
“我们才刚刚聊了一会儿……如果——”
她没有说完。因为灯已经开始往门口的方向走了。
虽然还不至于逃跑,但那个走的速度比她平时快得多。
爱音几乎是同时站起来的。
她的动作没有灯那么快,但很果断。她拿起自己的包,对柒月说了一句:“那个……丰川老师,拜拜,我也走了。”
然后她跟了上去。
“小灯你等等——”
柒月也站了起来。他看了一眼素世。
“……我也该走了,你喝完再走吧。立希做的拿铁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说完,没有等素世回答,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
素世坐在原地。她的面前放着那杯刚端上来没多久的热拿铁,杯子边缘还残留着立希端过来时留下的指温。
她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依次穿过自动门,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灯在最前面,爱音在几步之后,柒月在最后,像是用那种从容的步子在确保前面两个人都没有走散。
素世捧起拿铁品尝一口,苦涩里带着相当多的遗憾,但是素世也发现了,在场的全员,都对自己有所保留,现在不是提出重组乐队的好机会。
那些“小灯,再坐一会儿吧”“小灯,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小灯,你还没有告诉我——”全都经由拿铁喝了下去。
然后门合拢了,她再也看不见灯和柒月。
素世低下头,看着那杯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拿铁。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拿铁,原来有这么苦吗?
素世握着那杯正在变凉的拿铁,低声说了一句:“……啊……走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