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已经装殓完毕,有一个残忍的决定,需要徐皇后——现在是徐太后来做。
要勾选殉葬的嫔妃了。
按照旧例,后宫无所出者殉,朱棣的后宫,活到现在的女人,除了徐太后,所有人都没孩子,全都在“伴驾”之列。
消息悄悄传开,太孙府里,曦滢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飘落的秋叶,心中满是恻隐与不忍。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日在徐太后寝宫,那些哭作一团、绝望无助的嫔妃们,她们的身影,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们其中不乏和曦滢差不多大的姑娘,有的恐怕连朱棣的面都没见过几次,便要陪着一个垂垂老矣的帝王走完最后一程,生前被困深宫、身不由己就已经很惨了,朱棣死后还要沦为殉葬的祭品,这种命运实在太过可怜。
曦滢辗转反侧,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理。
她知道殉葬是祖制,殉葬乃是朱元璋定下的“祖制”,徐太后一生循规蹈矩、恪守礼制,深受传统观念的影响,想要说服她打破祖制、废除殉葬,绝非易事,甚至可能会触怒徐太后。
——祖制个屁,老朱家不算朱允炆,现在也就俩皇帝,哪里来的传统,朱元璋就是小农思维与复古偏执作祟,开文明的倒车。
草菅人命!
这种制度不废除留着过年吗?
曦滢诈尸一样的从床上坐起来,把本来就已经熟睡的朱瞻基都弄醒了。
朱瞻基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中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迷迷糊糊地看向黑暗中曦滢的身影,见她眼神灼灼,神色坚定,不由得疑惑地问道:“怎么了?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出什么事了吗?”
曦滢说:“明天一早,我打算去求奶奶停止人殉。”
朱瞻基闻言,瞬间愣住了,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他自小以皇太孙的身份长大,身处人殉习以为常的社会背景下,早已习惯了这种祖制,从来没有想过要去质疑,更没有想过要去废除。
他本性中带着几分冷漠,对待那些与自己无关的人,向来不甚在意,甚至可以说是冷漠无情,对人命也没有太多的敬畏之心,下意识地问道:“怎么突然想到这个了?不过是几个无关紧要的嫔妃,按祖制殉葬,也是她们的本分,何必多此一举?”
“那都是人命!”曦滢回答,说真的,她现在对朱瞻基有些失望了。
她不是说不能杀人,但这样的杀戮是没有意义的。
大概朱瞻基也看到了曦滢眼中的失望,立刻坐起身来,正襟危坐的端正态度:“这样,明天我陪你一起去,若成了,咱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若不成,那就是她们命该如此了。”
曦滢是他的正妻,还有孩子,就算物伤其类,怎么殉未来都殉不到她的身上,朱瞻基想,曦滢还是太善良了。
没什么可命该如此的,她曦滢才是司命。
次日天刚蒙蒙亮,曦滢便换上一身丧服准备出发了,朱瞻基也身着素服,陪着她一同前往徐太后的住处。
此时的徐太后,正坐在朱棣生前常用的紫檀木椅上,手中摩挲着一块朱棣遗留的玉佩,神色憔悴,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悲戚,殿内烛火摇曳,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哀伤的气息。
二人请了安,徐太后有气无力的说道:“都坐吧,一会儿还要去灵前,难得你们有心这么早过来。”
朱瞻基扶着曦滢起身,语气恭敬:“回奶奶,孙儿今日前来,是有一件事,想求奶奶成全。”
徐太后眸色微动,淡淡瞥了他们一眼:“但说无妨,只要是合情合理,不违礼制,奶奶自会应允。”
曦滢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目光恳切:“奶奶,孙媳今日前来,是想求奶奶,放后宫那些嫔妃一条生路,孙媳知道,殉葬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奶奶一生恪守礼制,不愿违逆,但生命诚可贵,孙媳实在不忍看她们这样送命。”
徐太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也冷了几分:“善祥,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殉葬乃是祖制,帝王驾崩,无子女嫔妃殉葬,乃是规矩,岂能说废就废?皇上一生雄才大略,身后需有人侍奉,这是对皇上的敬重,也是她们身为后宫嫔妃的本分。”
曦滢自小在徐太后的教养下长大,同她素来亲昵,也知道徐太后不会因为她今日的言论就对她如何,于是问她:“祖母,旧世的牵绊太多,爷爷还如何能顺利的早升极乐呢?”
这个问题把徐太后问住了。
曦滢又道:“不若让她们出宫修行,为先帝念经祈福,也不失一份大功德。”
“祖母,皇上驾崩,妃嫔殉葬,上行下效,以至于宗室大臣也跟着学,多少女子的命就断送于此,殉葬之风盛行,岂不是被动的给先帝造了杀孽吗?”
朱瞻基见徐太后表情松动,也劝道:“爷爷从前就教导孙儿要爱民如子,这些女子也都是皇上的子民啊。”
曦滢在心里蛐蛐,爱民如子朱棣说不上,不过这个节骨眼儿上,若是能劝服徐太后,那爱民如子也行吧。
徐太后沉默了许久,殿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细微声响,她缓缓抬起头,眼底的悲戚中,渐渐泛起一丝恻隐。
其实她心中本就不愿这般残忍,那日殿中嫔妃们绝望的哭声,这些日子一直萦绕在她耳边,那些年轻姑娘的脸庞,也总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恪守祖制,不过是被“规矩”二字束缚,怕落得个“违逆先祖”的骂名,可心底的慈悲,从来都未曾泯灭。
说到底,许多妃嫔的岁数,比自己的女儿还小些。
她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的玉佩滑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罢了,罢了……你们说得对,皇上一生杀戮已多,身后,不必再添冤魂了。”
曦滢与朱瞻基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奶奶慈悲!”
徐太后摆了摆手,神色疲惫却释然:“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就按你们说的办,在京郊挑选一块地方修建道观,让她们前往修行。宫中会按时送去衣食用度,不许任何人怠慢,让她们安心清修,日日为先帝诵经祈福,了此一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