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苏瑾让卢佐往长公主府递了帖子,求见陆名城。
帖子递进去不到一个时辰,回话便来了:
陆世子今日在京营,傍晚时分回城,届时会在长公主府用饭。
傍晚,苏瑾带着春桃来到长公主府。
长公主府菊花盛开,桂香浮动。
长公主在养身体,并没有出来见她。
苏瑾被引到偏厅等候。
不多时,陆名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未着戎装,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腰束革带,眉宇间带着几分军旅打磨出的凌厉。
偏厅很敞亮,临窗一张梨花木桌上摆着一壶茶水和四盘点心。
陆名城提起茶壶给苏瑾倒茶。
“刚泡的雨前茶,不涩。”
苏瑾微微颔首,双手接过茶杯:
“多谢将军。”
“找我何事?”
他淡淡问道。
苏瑾没有绕弯子。
“为了聚丰号的事。”
“聚丰号?”陆名城的眼神微微一凝。
“你知道多少?”他问。
“比你想象的多。”
苏瑾直视着他,“聚丰号的东家萧念之,是前朝皇族后裔,其祖父是前朝皇子,在前朝覆灭前流落民间。他在民间经营了几十年,积攒了不小的家业,如今把手伸到了京城,伸到了织造府,还可能伸到了……北境军中。”
陆名城端起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将茶盏放下,看向苏瑾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
“靖海侯世子。”
陆名城眉头微皱:“赵恒成?他倒是信任你。”
他皱眉的动作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你被他利用了,知不知道?”
苏瑾看着他:“将军觉得,赵世子是在算计我?”
陆名城沉默了一瞬,答道:
“他是不是在算计你,我不确定。但我不希望你被人当枪使。这种朝廷大事,牵扯到前朝、牵扯到军方,不是你一个刺绣司女官能插手的。”
这话说得直白,但是也是事实。
苏瑾不过是个刺绣司司制,这种涉及前朝余孽和军中勾结的大事,她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苏瑾没有恼怒,而是点点头:“将军说得对,这种大事,我插不上手。”
“我没想插手,”苏瑾继续道,“但萧念之已经把手伸到了我的地盘上。皇庄、锦华商号、刺绣司,甚至我母亲在宫里的安全,都和他有关。我需要知道,他到底有多大能耐。”
陆名城沉默良久,站起身走到窗前。
“北境军中,确实有人和聚丰号有往来。”
他声音低沉,
“去年我在北境时,就发现有几名将领的粮草供应渠道不太对劲。他们的物资,不是从朝廷的渠道走的,而是通过一个叫‘聚丰号’的商号。我当时查过,聚丰号的东家姓萧,在江南有产业,表面上是正经商人。”
他转过身,看着苏瑾:“但我没想到,他竟然是前朝后裔。”
“现在你知道了。”苏瑾道,“赵恒成已经在查了,但他需要更多证据。而我需要一个人,能在萧念之的棋局里,帮他撕开一道口子。”
“你想让我做什么?”
陆名城问。
“你是皇帝的外甥,是北境军中的旧人,手里别人没有的关系网。”苏瑾道,“更重要的是,你和任何势力都没有利益往来。赵恒成需要你。”
陆名城皱了皱眉头,良好的涵养没有让他动怒。
但是声音里已经带出几分不高兴:“苏云瑾,你这是在替赵恒成做说客?”
“不是,”苏瑾摇头,语气真诚,“将军如今在京营练兵,日日陪着皇上打猎,日子是过得滋润。但永信侯府降爵之后,伯府的门楣,终究不如从前了。”
苏瑾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将军不想把爵位挣回来吗?”
陆名城看着她,目光复杂,看不出表情。
苏瑾放缓了语气,
“我是觉得,这件事对将军来说,是一个机会。揪出前朝余孽,是忠;查清军中隐患,是勇;为永信侯府挣回脸面,是孝。忠勇孝三全的事,将军为何不做?”
厅内伺候的人都在外面候着,厅内很安静。
陆名城走回来桌前坐下。苏瑾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姿态端正而沉静。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褙子,外罩藕荷色半臂,发髻上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这般素净的打扮,与她平日里的风格并无二致,却莫名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庄重。
陆名城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一些事。
一年前,妹妹陆明珠突然跑到他面前,泪流满面地告诉他,他会遭遇危险,尸骨无存。
她哭着求他,不要去北境,不要离开京城。他当时是不信的。
什么重生,什么前世,不过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
但陆明珠说的那些事,一件件应验了。
朝堂上的风波,军中的调动,甚至他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校的背叛都分毫不差。
他开始信了。
不仅是他,母亲和陆家上下都如临大敌。
于是他这个本该在北境建功立业的大将军,如今只能在京营里挂个闲职,日复一日地操练那些养尊处优的勋贵子弟。
陆明珠说的那些事没有出现,不知是不是改变了。
陆名城重新给自己倒了杯茶,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北境军中,你还查到什么信息?”
苏瑾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他面前,
“有一个叫周彦辰的,是静太妃娘家的人。三年前调到北境,名义上是历练,实则是去安插钉子,这是我们掌握的资料。”
陆名城展开纸张,目光快速扫过。
两张纸,书写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周彦辰的出身、履历、关系网、贪墨记录,甚至他在北境常去的几个地方、常接触的几个人,都一一在列。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些东西,”他抬头看向苏瑾,“你从哪儿查到的?”
“我们扬州商号做生意,走南闯北,听到的消息多。”
苏瑾这话,陆名城一点不信。
“不是赵恒成查的吗?”他问。
苏瑾也知道这位将军肯定不信,但是他既然都有怀疑对象,就顺着他的怀疑说吧。
“有一部分是赵世子提供的。”
苏瑾一副小心机被识破的样子。
陆名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赵恒成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苏瑾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微微一怔。
“不算太了解。只知道他是靖海侯世子,表面上花天酒地,实际上精明得很,还翻脸不认人,手里的刀比谁都快。”
“这还叫不算太了解?”
陆名城语气有些复杂,
“你倒是看得很准。赵恒成这个人,你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苏瑾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将军是觉得,赵世子在利用我?”
“我只是觉得,你太聪明,也太容易被人盯上。”
陆名城道,“在宫里当差,聪明是好事,但太聪明,就成了靶子。赵恒成找你合作,未必是因为你有用,也许只是因为你是个好靶子。”
苏瑾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多谢将军提醒,我会注意的。”
苏瑾道看着陆名城,此刻的他没有那么严肃,表情有些矛盾。
她解释道:“赵恒成的这些信息,刚好是我需要的。我知道,他跟我合作,是因为我对他有用。”
陆名城“哼”了一声:“你就不怕有一天你对他没用了?”
苏瑾笑了笑:“所以我才需要将军。如果将军站稳脚跟,挣下军功,我就有了撑腰的人。到那时,不是我需要赵恒成,是他需要我。”
陆名城叹了口气,眼前女子目光坦荡,话说得也直白。
她的身份,跟自己的关系,已经心照不宣。
“这么说你今日跟我说这些,也是因为我对你有用?”
苏瑾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是。”
陆名城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在笑。
“你倒是诚实。”
苏瑾没有接话。
陆名城手指敲着桌面,肩背微微绷紧,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明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句真话。”
他的声音很低,
“现在想来,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算计。她对我好,是因为我是陆家的嫡长子;她讨好老夫人,是因为老夫人能给她撑腰;她哭着求我不要回北境,是因为她怕陆家倒了,她就没有靠山了。”
他转过身,看着苏瑾:“你倒是好,直接说你帮我,是因为我对你有用。这话难听,但至少是真的。”
苏瑾站起身:“将军,我不是你妹妹。我没有在陆家长大,没有经历过你们那些事。我帮你,确实是因为你对我有用。但我不会骗你,也不会害你。”
陆名城看着她,目光里的复杂情绪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柔和。
“我知道了。”他说,“北境的事,我会考虑的。”
苏瑾点头,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陆名城忽然叫住她:“苏云瑾。”
苏瑾停住脚步,回头。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苏家的女儿,还是长公主的女儿,”
他说,
“你都是一个让人敬佩的女子。”
苏瑾颔首:“多谢将军夸赞。”
她推门出去,春桃在外面等着,见苏瑾出来,连忙跟上。
“小姐,您跟陆将军说了什么?怎么这么久?”
苏瑾没有回答,只是道:“回织染阁。”
苏瑾离开后,陆名城在偏厅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苏瑾时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只是一个小染坊东家,连东家都算不上。据说能当上东家还有他定那五百匹布的功劳。
但那时的她,眼睛里已经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不甘。
那是和他一样的不甘。不甘被身份束缚,不甘被人摆布,不甘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从一个被家族边缘的商贾之女,到织造府刺绣司的司制,再到被皇后赏识、被长公主关注的人物。
这条路,她走得比他想象的更远。
可能赵恒成真是她的贵人。
而他呢?从永信侯府的世子,到永信伯府的长子,爵位降了,地位变了,但那种被束缚的感觉,从未改变。
老夫人被送去了慈云庵,永信伯被勒令在家思过,侯府变成了伯府,但有些人、有些事,并没有因为这个变化而消失。
比如,陆明珠。那个被当作他亲妹妹养大的女子,那个以前乖巧温顺的妹妹,变成了他越来越看不透的人。
陆名城揉了揉眉心,起身往后院走去。
长公主今日精神尚好,见他进来,笑道:“怎么,苏云瑾走了?”
“走了。”
“她来找你什么事?”
陆名城在母亲对面坐下,斟酌了一下措辞:“关于聚丰号的事。”
长公主的笑容微微收敛:“赵恒成找她了?”
“是。”陆名城道,“她想让我帮忙查北境军中的人和聚丰号的往来。”
长公主沉默片刻:“你怎么想的?”
“我还没想好。”长公主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锐利:“名城,你心里清楚,这件事你迟早要掺和。不是因为苏云瑾,也不是因为赵恒成,而是因为你自己。”
陆名城抬头。
“你在北境待了三年,”长公主道,“虽然不说,但是那里的兵,那里的将,那里的每一寸土地,你都有了感情。如果有人要在那里搞事,以你的性格,你不可能冷眼旁观。”
陆名城沉默。
长公主继续道:“至于苏瑾,她是你亲妹妹。就算不是,她也不会害你。”
陆名城看着母亲,短短几个月,母亲已经如此信任苏云瑾了吗?
“母亲,我知道。”
“知道就好。”长公主点点头,“准备用饭吧,该怎么做,你考虑之后再定。”
苏瑾的马车在街上缓缓行驶。
此时的京城,秋意渐浓。
马车行至织染阁门口,便看见一个人影立在门前。
那是一个面容清俊的男子,半旧粗布长衫,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大约二十岁左右,背着一个药箱。
这身打扮很熟悉,是苏瑾在扬州见过的年轻大夫李清元。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苏瑾的马车驶近,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三小姐,”他拱手为礼,“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