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产后身体虚弱,苏瑾没有久留,很快就走了出来。
廊下,林氏正指挥宫女们收拾东西。林氏假装找苏瑾询问龙凤胎绣品的事情,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昨夜的事,吓死我了。”
苏瑾看着林氏:“娘,您做得很好。”
林氏低声道:“不是我做得好,是皇后娘娘警觉,昨夜她接过参汤,看了一眼就知道有问题。清醒地不像个产妇,也许她早就知道会有人害她。”
林氏顿了顿,又道:“昨夜娘娘生产的时候,太妃娘娘也出现变故,有位太医被调走了。”
苏瑾抬眸:“这个时候还有人敢跟娘娘抢太医吗?”
林氏不置可否,继续道:“是内侍省的人来调的,说是太妃娘娘突然昏迷不醒,要周太医去看看。”
“周太医很重要?”苏瑾对这些并不了解。
“是的”林氏道,“在太医院,周太医的医术仅次于王太医。太妃已经因为之前谋害皇后的嫌疑被移居行宫了,她跟皇后抢太医,皇帝还能同意,很奇怪。”
苏瑾点点头。
林氏道:“周太医回来的时候,龙凤胎都平安出生。若是周太医在场,或许参汤没有那么容易被做手脚。”
苏瑾听出了林氏的言外之意,这宫里的人,她看不透。
“皇后娘娘如今她已经平安产下皇子,您是否可以回家了?”
林氏道:“如果世子没有安排,应该可以回去。”
“娘,您注意安全。”
林氏点头,眼神坚定而温柔,“瑾儿,娘并非莽撞之人。我有自保之力,更懂得如何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护人周全。皇后平安产下嫡子,国本稳固,于国于民皆是幸事。这对你想做的事,也有用处。”
苏瑾有些怀疑林氏是不是也知道些什么。但周围人多眼杂不能多说,她没有久留。
苏瑾离开之后,皇后把林氏叫进来,让她负责审问大宫女彩屏。
林氏来到坤宁宫偏殿后的一间小屋,彩屏已经跪了整整一夜。
她低着头,盯着地砖的缝隙,一言不发。
林氏推开门,彩屏没有抬头。
林氏看着她摇了摇头,小屋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
窗户紧闭,空气不流通,还有一种难闻的味道。
林氏走到彩屏面前站定,低头看着这个在皇后身边伺候了七年的宫女。
她来了这几个月,见过彩屏笑盈盈地给皇后端茶,见过她细心地给皇后掖被角。
那时候的林氏还觉得,这丫头可真是细心又勤快。
怎么就做出这样的傻事呢。
“这味药是谁告诉你的?”
林氏直接问道。
彩屏的睫毛颤了颤,没有开口。
林氏在她面前蹲下,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在江南沈家的铺子里当伙计,去年刚升了账房。你每月把一半的月钱寄回去帮衬家里。你母亲身体不好,也是沈家出钱请的大夫。”
彩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骇。
林氏站起身,语气依然平淡:“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你的每一笔银子,都有迹可循。沈家收买你,不是一天两天了。去年端午,你给皇后端的粽子,被人动过手脚,查到你的时候,你说是不小心把艾草混进去了。皇后信了你。今年正月,皇后用的安神香囊里被人掺了东西,你说是库房发错了货,皇后又信了你。”
彩屏的嘴唇在发抖。
“皇后给了你很多次机会,”林氏低头看着她,“你觉得,招与不招,有区别吗?”
彩屏闭上眼睛,两行泪从眼角滑下来。
良久,她哑着嗓子开口:“是……沈家的人。我哥哥在他们手里,去年春天,他们派人来告诉我,说我哥哥在铺子里犯了事,要送去官府。我吓坏了,求他们别送。他们说……可以不送,但我要帮他们做一件事。”
她哽咽了一下。
“就是在粽子里掺艾草。他们说只是让皇后肠胃不适,不会出大事。后来皇后没事,我就……就以为真的只是小事。”
林氏冷冷地看着她。
彩屏继续道:“后来安神香囊里的药,说只是让皇后睡不好,不会伤身……”
不用接着说,林氏已经明白了。
“是沈家的谁找的你?”她问。
“奴婢也不知道,每次都会有纸条恰好出现在奴婢手边,但是不知道是谁放的。奴婢只知道,一定是沈家的人。纸条上说的我哥哥的事情,都是真的。”
林氏沉默片刻,转身要走。
“林姑姑!”彩屏叫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奴婢对不起皇后娘娘,奴婢罪该万死。但奴婢的哥哥……他是无辜的……”
林氏停下脚步:“你说的是不是真的,会有人去查。你哥哥是不是无辜的,也会有人去查。皇后娘娘只是让我来问你一句,其他的,我说了不算。”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从门外涌进来,照在彩屏身上。
她伏在地上,像一团被遗弃的旧衣裳。
林氏站在偏殿外,望着远处的天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彩屏说的那些话。
从去年端午到昨夜参汤,皇后都给了她那么多次机会。
每一次收手都不会是今天这个下场,但她选择继续怨谁呢!
林氏转身向坤宁宫正殿向皇后汇报。
彩屏的事,很快有了结果。
内侍省的人来提人的时候,彩屏已经写好了认罪书。一笔一笔,写得清清楚楚。
从去年端午到昨夜参汤,一共七次。
每一次的时间、地点、经手人、所用药材,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那封认罪书被直接呈到了御前。
皇帝看完,龙颜大怒。
没有想到区区一介皇商,高禄贪墨的案子有他们,谋害皇家子嗣也有他们。简简单单就能把手伸到他的后宫之中,这分明是没有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
他看向跪在殿下的内侍省总管,慢慢吐出几个字:“给我一个一个地审,弄不明白你也别在这待着了。”
赵公公吓得冷汗直流,不敢懈怠,亲自带着内侍省的人顺着彩屏的供词,顺藤摸瓜,半天功夫便查到了沈家在京城的铺面和物料稽核司主事沈玉贞的名字,有人供出此事就是沈大小姐安排的。
皇帝震怒当日便下达命令:
“物料稽核司主事沈玉贞,身负要职却在皇宫图谋不轨,即日起革职查办。沈家所有在京产业,一律封存待查。涉案人员,押入天牢,从严审理。”
沈玉贞被革职的消息传到刺绣司时,苏瑾正在大通作里看秦染收尾最后几片云纹。
苗女官有点小雀跃地跑过来,低声道:“苏司制,物料稽核司沈主事被革职了!这下他们那边应该不会再找咱们麻烦了!”
“怎么被革职了?”
苏瑾问。
“不知道。”苗女官摇头,“文书已经下来,沈主事不会回来了。”
苏瑾脑海中公屏上炸了锅。
【技术部-小李】:“不是,原女主就是这么悄无声息地下线了?我怎么觉得有点魔幻?按套路来说,她不应该还有后手吗?”
【公关部-小陈】:“有什么魔幻的,她的目标是皇后,把皇后弄死了她就有机会上位了,谁的敌人谁收拾,皇后一击必中才是正道。你们是不是觉得反派一定要轰轰烈烈地死,其实真正的权力斗争里,大多数人都是悄无声息地被抹掉的。”
【财务部-张姐】:“她突然告假一个月,本来是想避风头,她大概没想到彩屏没有成功把她供出来了。谋害皇后和皇子,这是死罪。估计沈家要完了。”
【项目部-老王】:“赞同。翻身的机会应该不大,除非能假死脱身。不过以我对这个时代司法体系的理解,天牢那种地方,想假死没那么容易。”
【技术部-小李】:“真的这么简单,或许沈玉贞只是替罪羔羊,你们别忘了李清元。”
苗女官还站在原处,眼巴巴地看着苏瑾的反应。
苏瑾笑了笑:“苗姑姑,沈主事的事,我们不多议论。物料稽核司沈主事被撤了,会有新的主事来替补。咱们刺绣司的活儿还得干。你让大家专心把手里的活做完,别的不用管。”
苗女官点点头:“苏司制说得对,不过我们刺绣司真是倒霉,六个司谁都能来踩咱们一下。”
她说完叹着气离开了,刚才的兴奋劲都没有了。
苏瑾看着她的背影,轻轻摇头。刺绣司为什么被踩?
因为刺绣司的女官大多是技术出身,没有后台,没有背景,在织造府这个盘根错节的地方,就是最软的柿子。
沈玉贞倒了,下一个踩刺绣司的人,已经在路上了。
苏瑾没有联系的到李清元,对面的烤鸭店,在皇后生产之后就关门了。
人去楼空。
她只能等着李清元来找自己。
然后苏瑾收到了赵恒成的信,告诉她聚丰号与北境军中有往来。
苏瑾想起张姐查到的,聚丰号的大客户指向太妃母族,而聚丰号还控制着京城周边三成的桑园,又通过采购账目渗透了织造府。若萧念之的手真伸到了军方,一旦引发军变,她的穿越任务或许会彻底失败。
苏瑾又在公屏上发了条消息:“聚丰号的事没有那么简单,涉及到北境军方,我们需要重新评估项目风险。”
【财务部-张姐】:“北境军中?那不是陆名城从军的地方吗?他在北境待了三年,对军中人脉和布防都熟悉得很!”
苏瑾回忆了一下陆名城的情况。这位原身的亲哥,年前从北境回来后,一直没有再回北地。他多数时间在京营练兵,偶尔陪皇帝打猎,手上是个闲职,不受重用。
永信侯府被降爵后,他的日子更不好过。皇帝虽念及外甥情分,却也没有给他实权。
【公关部-小陈】:“陆名城现在虽然有皇室身份加持,但手里没有实权,也接触不到核心机密?”
【财务部-张姐】:“正因如此,他才更需要一个立功的机会。”
张姐的意思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把这个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机会留给陆名城。
苏瑾沉默片刻。
陆名城本人品性端正,不涉党争,是皇帝的亲外甥,有皇室身份加持,又熟悉北境军方。
虽然现在没有实权,手里必然也握着项目组查不到的隐秘信息与人脉。
项目部老王突然发了一句:
“赵恒成查到北境的事,为什么不找皇帝或者找陆名城,要告诉苏总?”
【财务部-张姐】:“我觉得,赵恒成不找皇帝,是因为没有实锤。聚丰号与北境的往来,目前只是迹象,不是证据。赵恒成需要先拿到确凿证据,才能禀报,否则就成了搬弄是非。”
【技术部-小李】:“那为什么不找陆名城呢?陆名城在北境待了三年,对那边的人脉和布防最熟悉。按理说,他才是查这件事的最佳人选。”
【公关部-小陈】:“因为陆名城是永信侯府的人。永信侯府被降爵后,皇帝虽然念及旧情没有赶尽杀绝,但对侯府的信任已经大打折扣。赵恒成如果去找陆名城,万一消息走漏,打草惊蛇,或者被侯府其他人利用,反而坏事。”
【项目部-老王】:“那么就是说,赵恒成告诉苏总,是希望苏总来做这个中间人。苏总与陆名城有血缘关系,说话方便。而且苏总手里有很多资源,是查聚丰号最合适的人选。”
苏瑾看着公屏上的分析,点了点头:“所以赵恒成不是信任我,而是需要我的资源和执行力。至于北境的事,他应该已经在查了,只是需要时间。”
【财务部-张姐】:“对。而且他告诉苏总,也是一种试探。他想看看苏总听到北境和军方后,会有什么反应。如果苏总退缩,说明不是可以长期合作的人。”
苏瑾想起赵恒成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眼睛,想起他说“让你当饵”时的坦然,想起他答应帮她争取荒地时那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个人,每一步都在算计。
但正因为如此,他的合作才值得信任。
一个不会算计的盟友,在这个世界活不了太久。
“那就按计划行事。”
苏瑾在公屏上写道,
“我去找陆名城,把聚丰号与北境有往来的消息告诉他。至于他愿不愿意查,能不能查出东西,那是他的事。我们只需要把该递的消息递到,该铺的路铺好。”
【项目部-老王】:“同意。这样既卖了赵恒成一个人情,又给了陆名城一个立功的机会,还堵上了聚丰号可能引发军变的漏洞。一箭三雕。”
她吩咐卢佐,去打听陆明城行踪,给我约个时间,我要见他。
此时大理寺大牢,沈玉贞靠在墙角。她身上的雨过天青缎衣已经有了褶皱,发髻微微有些散乱,她擦去脸上一道未干的泪痕,坐直身子。
铁门响动。
一个狱卒端着食盒进来,放在地上,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沈玉贞抬起头:“等等。”狱卒停步。
“谁让你送来的?”狱卒没有回答,快步离开。沈玉贞看着那食盒,里面是一碗热粥,一碟小菜和一块帕子。
她拿起帕子展开,只见帕角绣着一枝白梅。
沈玉贞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是白梅是她母亲当年陪嫁进沈家的那方帕子上的纹样。
“母亲……”她喃喃出声,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沈玉贞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我不会死在这里。”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发誓。
“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