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平安把车停在了离市委家属院三条街外的一座废弃仓库后面。
这一带原本是市里的老工业区,这几年厂子陆续搬走了,留下一排排空荡荡的红砖厂房和堆满碎砖头的院子。
他把车熄了火,四下扫了一眼确认周围连个流浪猫都没有,才连人带车进了空间。
再出来时,身上那件笔挺的军装已经换成了一身灰扑扑的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膝盖处沾着几点洗不掉的机油渍,头上扣着顶半旧的棉帽,脸上用炭灰稍微抹暗了几个色号。
这副打扮走在街上,跟附近那些下了夜班正往家走的工人没有任何区别。
他走进市委家属院附近的一家国营饭店。
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块白底红字的木招牌,玻璃窗上糊着一层水汽,看不清里头的人。
推门进去,一股混着炸油条油烟味和酱油汤底咸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饭店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吃早饭的人,有穿着蓝布工装、袖口沾着铁锈的工人,有夹着公文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年轻干部,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窗边慢慢喝豆浆。
空气里浮着人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
服务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有人进来,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懒洋洋地走过来,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打着哈欠问:“同志,吃什么?”
“来碗面条。”杨平安说。
她撕下一张票往桌上一拍,转身去后厨窗口催了一声“面条一碗”,又趴回柜台上继续打盹。
杨平安等了没一会儿,他要的面条就端上来了。
碗里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和两片薄得能透光的肉。
他付了钱票,端着那碗面条找了个空位置坐好,拿起筷子,低头吃面,耳朵却像一台录音机,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收进了脑子里。
邻桌那两个穿蓝布棉袄的干部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其中一个端着搪瓷缸子,另一个手里夹着烟。
端缸子的那个往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说:“老黄这回是真吓得不轻。你看见没有,这两天他身边跟了好几个人,听说因为刺客的事,在单位开了半天的会,保卫干部站了两排,连上厕所都有人跟着。”
夹烟的那个弹了弹烟灰,也把脑袋往前凑了凑:“能不怕吗?就在家属院大门口,大白天的,他儿子当场中枪,差点就没了命。他要不是反应快,现在已经躺太平间了。听说睡觉都安排人在家里轮班守着,他家周围现在也设了岗哨,家属院大门口进出都要查证件,比军区大院的门禁还严。”
杨平安挑起一筷子面条,慢慢嚼着。
没想到黄维国这么大个人物,倒是被小磊那狼崽子给吓破了胆。
现在他身边跟了这么多保镖,家里也加了岗哨,进出都要查证件。现在的黄维国正处在高度戒备状态,这时候贸然去抄他的老巢风险太大。
他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底的汤也喝干净了,起身出了饭店。
沿着市委家属院的围墙不紧不慢地走了一圈,门口的岗哨果然比昨天多了好几倍,光是正门就站了四个持枪的民兵,侧门也有人在站岗。
进出的车辆和人员都要登记,门卫室里的电话铃声响个不停,门口还停着一辆警用三轮摩托,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杨平安没有在门口多停留,把周围的巷道、出入口、岗哨换班时间全部默默记在心里,然后转身往周成住的那片家属院走去。他想去碰碰运气,说不定还能遇到那群小家伙。
刚到家属院附近,远远就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在大院里溜冰。
雪地被踩得又硬又滑,几个孩子排着队从一头滑到另一头,有人摔了个屁墩也不哭,拍拍屁股爬起来继续滑。
其中一个眼尖的男孩先认出了他,远远就扯着嗓子喊:“魔术师叔叔!魔术师叔叔来了!”
把手里攥着的雪球往地上一扔,撒腿就往杨平安这边跑。
后头几个孩子听见喊声,也呼啦啦地跟着跑过来,把杨平安围在了中间。
“叔叔,你今天又来变魔术吗?”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仰着脸问。
“叔叔,你上次给的那种糖还有没有?我拿回去给我妹妹吃,她也说可好吃了!”另一个小男孩拽着他的袖子,眼巴巴地看着他。
杨平安从兜里掏出一把糖分给他们,等小家伙们稍微安静了些,才开口问道:“你们这两天有没有什么新消息告诉我?”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一个小男孩抢着开口:“叔叔,我知道一个消息!周成叔叔受伤了,在医院里!”
另一个不甘示弱地接话:“他两天没回家了,他老婆天天在家骂人,骂得可难听了,连门口那两只鹦鹉都学会了!”
杨平安掏出两块糖递给小男孩:“这消息满大街都知道了,还有没有更重要的?”
几个孩子绞尽脑汁又说了些周成家的琐事——他儿子又跟哪个姑娘在树底下亲嘴了,他女儿又跟哪个男同学去河边溜冰了,他老婆昨天在门口骂一个来收破烂的老头骂了半个钟头。
杨平安每听一条就分一块糖。
他看小家伙们实在没消息可换了,又问了一句:“那你们知不知道黄维国家的消息?或者他家里人的消息都行。”
大部分孩子都摇摇头说不知道。
只有一个蹲在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小男孩忽然抬起头来,又迅速低下去,拿树枝在雪地上画圈。
杨平安注意到他的反应,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小家伙咬着嘴唇没说话,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