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色还没亮透,杨平安就开车出了家门。
越野车的轮胎碾过积雪的土路,在冬日的晨雾里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的车辙。
快到市区的路口时,远远就看见昨天那道哨卡还在,几个公安和民兵正围着辆货车检查。
杨平安缓缓把车停在检查口,摇下车窗,把军官证递了过去。
一个公安认出他开的这辆越野车和他这个穿军装的人,拿着他的证件又仔细看了看,抬头问道:“同志,又回来了?这大冷天的来回跑,是有啥急事?”
杨平安语气平常地回了句:“去市医院看个亲戚。家里的长辈住院了,昨天赶回去安排了一下家里的事,今天不放心,又过来看看。”
那公安又打量了一下他,才把证件还给他,说了句“路上慢点,前面那段路结冰了,小心打滑”,抬手放行。
杨平安道了声谢,重新发动车子,缓缓驶过哨卡。
他握着方向盘,心里想着对方的警惕明显比昨天松懈了不少,看来搜了一天一无所获,也开始有些疲倦了。
车子直接进了市医院,杨平安借着车身遮挡,从空间里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兜水果、两罐麦乳精,还有一棵用红绳系着的百年人参,用一块干净的红绸布仔细裹好塞进包里。锁好车门,他提着东西往住院部走去。
清晨的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护士刚推着器械车从走廊那头过去,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他沿着楼梯上到二楼,先去了高老的病房。
推门进去时,高老正靠在床头喝粥,精神比前两天刚入院时好了不少,腿上还打着固定架,但脸上的气色明显红润了些。
病床边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棉袄,正低着头削苹果。
高老看见杨平安进来,赶紧笑着招呼道:“平安,你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快坐快坐,吃了没?让小周去食堂买几个包子回来一块吃点。”
杨平安摆摆手说吃过了,把手里那兜水果和两罐麦乳精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那棵用红绸布裹着的人参放在旁边,说了句:
“高爷爷,这棵参您收着,让家里人炖汤时搁几片,补补元气。”
高老一看那参的品相——芦头密集,参须完整,根根分明,少说也是上百年的野山参。连忙推辞:
“这东西太贵重了,你赶紧拿回去。上回要不是你送我过来,说不定我就交代在那里了,还没去感谢你,又怎么好意思收你这么贵重的人参?你这不是让我老头子欠你的人情越欠越多吗?”
杨平安把参往高老手边又推了推,语气诚恳:“高爷爷,咱们都是一家人,您不用跟我客气。这是我特意寻摸来给您老人家补身体的,您安心收下就是。您早点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
高老又推让了两回,见杨平安态度坚决,才让那个叫小周的年轻人把参仔细收好,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来看看我就很好了,还这么破费干什么”。
小周接过人参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大概也是头一回见到品相这么好的野山参,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才放进柜子里。
杨平安在病床边坐下来,陪高老聊了一会儿,问腿还疼不疼,胃口怎么样,晚上睡得踏实吗。
高老一一答了,说打了止痛针好多了,就是天天躺在这病床上闷得慌,想出去走走又动弹不得。
聊了几句家常,杨平安才把话题往正事上引,装作不经意地提了一句:
“我刚刚在医院门口,听人说昨天市里出了件大事,有人在市委家属院门口开枪了?这大白天在市委家属院门口动枪,也太大胆了。”
高老放下粥碗,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拿手帕擦了擦嘴角,说了句:“可不是。黄维国家的儿子被人打了黑枪,就是送到这家医院来抢救的,听说抢救了好几个小时,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条命。”
那个叫小周的年轻人也跟着补充,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指了指外面:
“出了这间病房往东走,第四个房间就是。那人的病房门口到现在还有公安守着,除了医生护士谁也不让进。他那个秘书周成也受了伤,胳膊上挨了一枪,倒是没什么大事,昨天就看见他在走廊里来回走动了。听说开枪的是个半大孩子,昨天全城搜了一天也没抓到。也不知道是什么深仇大恨,能让人家十一二岁的孩子拿枪堵在家属院门口拼命。”
杨平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他陪高老又聊了几句家常,高老问了问三姐杨秋月家两个孩子的近况,杨平安都一一回答。
又坐了约莫十分钟,他才起身告辞,说不耽误高爷爷休息了,改天再来看他。
从高老病房出来,杨平安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沿着走廊不紧不慢地往东边楼梯走。
经过第四个病房时,眼角的余光扫见那间关得严严实实的病房,门口对面的排椅上坐着两个穿便装的年轻男子,都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也很警惕,一看就是在执勤。
他心里有了数,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拐过楼梯口时,正好碰见一个人从楼下上来。
那人右胳膊吊在胸前,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披着件深蓝色的棉衣,正用左手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是周成。
两个人走了个对脸,周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笔挺的军装和少校肩章上停了一瞬,大概是被这身军装吸引了视线,也没多想,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杨平安也点了点头,侧身让他先过去,然后继续往楼下走。
他下楼的脚步不快不慢,军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均匀的声响,脑子里已经把刚才看到的、听到的在心里过了一遍。
周成这只右臂就是在替黄维国挡子弹时被小磊打穿的。
黄维国的儿子还活着,心口挨了一枪都能救回来,确实命大。
周成也没大碍,还能自己爬楼梯到处走动。
小磊要是知道黄维国的儿子没死,以他那股狼崽子的倔劲,怕是又要揣着枪从农场跑出来。
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推开住院部的大门。
清晨的冷风迎面扑来,把他的衣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又要下雪了。
现在全城的公安和民兵都在忙着搜捕那个“半大孩子”,黄维国此刻的注意力全在抓刺客上,一定不会想到有人会趁这个时候去抄他的老巢。
他把车钥匙往掌心里掂了掂,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低沉地轰鸣着,排气管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吐出一团白雾。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排好了顺序——先去黄维国的老巢碰碰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