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佳耀的脚步踏在山间古道上,草鞋碾过枯黄的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清晨的山风带着微凉的湿气,拂过他道袍的衣角,方才小镇上那缕微弱的地底阴气,还萦绕在他心头未曾散去。
他并非觉得那点阴气不足为惧,只是隐约察觉,小镇的异状不过是冰山一角,真正的祸根,定然藏在九叔口中乱象丛生的江州城里。毕竟区区小镇,怎会平白无故引动地底阴邪,不过是江州城的阴气蔓延,才让这山脚下的小镇受了波及。
一路疾行,日头渐渐升至中天,山间的雾气散了大半,可越往江州城方向走,周遭的空气越是沉闷。原本明媚的天光,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薄纱,连风都变得滞涩,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腥甜腐气,与小镇上的清寒阴气截然不同,这股气息更浊、更烈,裹挟着浓浓的怨怼与凶煞。
顾佳耀停下脚步,抬手掐诀,指尖凝起一丝微弱的茅山阳气,探向身前的空气。那丝阳气刚一散开,便被周遭的阴浊之气缠上,竟隐隐有被侵蚀的迹象。他眉头微蹙,紫府内的阴阳之气自发运转,金光与黑气交织流转,将侵入体内的阴邪尽数化解。
“好重的阴气,比小镇上强了不止十倍。”他低声自语,目光望向远方。
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座规模宏大的城池轮廓隐隐浮现,可那城池上空,却笼罩着一团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阴云,云团翻滚不休,隐隐有黑气顺着城墙缝隙往外渗漏,连春日的暖阳都穿不透这层阴霾,整座江州城,都被笼罩在一片晦暗之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他加快脚步,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江州城城门下。城门口往来的行人稀稀拉拉,个个面色晦暗、神情木讷,要么低头匆匆赶路,要么面色愁苦,鲜有欢声笑语,连守城门的兵丁,都耷拉着脑袋,眼神呆滞,周身气息萎靡,全然没有寻常守城士卒的精气神。
顾佳耀混在人群中进城,刚跨过城门的门槛,便觉周身一冷,像是踏入了一片阴冷的地窖,空气中的阴邪之气愈发浓郁,甚至能看到街角巷尾,飘着几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气,沾在行人身上,那些行人便会不自觉地打个寒颤,脚步更快。
沿街的铺子大多开着门,可生意冷清,掌柜伙计都无精打采,货架上的货物落着薄灰,偶尔有顾客上门,也是三言两语便匆匆离去。街上偶尔能听到几声叹息,或是压低声音的议论,内容无一例外,都是最近城里发生的怪事。
“听说了吗?城西张记布庄的掌柜,昨晚上又不见了,家里人找了一夜,天亮才在城外乱葬岗找到,人跟丢了魂似的,问什么都不说。”
“何止啊,前几日东街的王婆,半夜起来喂鸡,看见街上有好多影子飘着,吓得一病不起,现在还昏迷着呢。”
“还有那夜里的怪声,一到三更天,就从西城根那边传过来,呜呜咽咽的,听着渗人,家里的孩子一到晚上就哭,不敢闭眼。”
行人的窃窃私语,一字不落地传入顾佳耀耳中,他面色愈发凝重。小镇上只是零散的阴魂作祟,伤不了人,可这江州城,显然是阴邪成势,不仅扰了民生,甚至开始掳人魂魄,绝非小事。
他沿着主街缓步前行,一边走一边运转茅山望气术,扫视整座城池。只见城中阴气汇聚最盛之处,乃是西城一片废弃的宅院区,那里原本是富商聚居之地,如今却荒废破败,院墙倒塌,荒草没膝,黑气从院落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在半空汇聚成阴云,正是整座江州城阴邪的源头。
而更让他在意的是,那片废弃宅院附近,每到日落西山、天色擦黑之时,便有隐隐的雾气升腾,雾气呈淡灰色,带着阴冷的气息,与小镇半夜出现的阴雾如出一辙,却更为浓重。街边的老人望着那片雾气,皆是面露惧色,匆匆关门闭户,不敢多留。
顾佳耀找了一家临街的茶馆坐下,点了一壶粗茶,坐在靠窗的位置,静静观察着周遭的动静。茶馆里的茶客不多,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围坐在一起,面色忧愁地谈论着城里的怪事,话语间,频频提及“鬼市”二字。
他心中一动,端着茶杯走过去,对着几位老人拱手行礼,语气谦和:“诸位老伯,晚辈顾佳耀,自茅山而来,途经此地,见城中阴气沉沉,百姓惶恐,方才听诸位提及鬼市,不知这鬼市,是何来历?”
老人们抬头看了看他,见他一身素色道袍,气质清正,眼神澄澈,不似奸邪之人,又听闻是茅山道士,原本戒备的神色松了几分。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小道长,你是外地来的,不知道这江州城的凶险。这鬼市,就是三个月前突然出现的,就在西城那片废宅里,一到半夜三更,阴雾一起,鬼市就开了。”
“这鬼市里,卖的不是寻常货物,都是些阴曹地府的东西,纸钱、香烛、旧衣,还有些说不清来路的玩意儿,听说还有阴魂在里面游荡,偶尔有胆大的人半夜误入,进去之后,要么丢了魂魄,要么回来就一病不起,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另一个老人接过话头,声音带着颤抖:“一开始,这鬼市只在半夜出现,天一亮就散了,可最近越来越凶,天刚黑,雾就起来了,阴气往家家户户钻,家里的鸡鸭都开始莫名死掉,人也越来越没精神,我们请过好几个先生来看,要么是没本事,镇不住,要么是刚出手就被邪祟伤了,根本没用啊。”
顾佳耀闻言,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紫府内的阴阳之气缓缓流转。他终于明白,小镇上的阴雾、阴魂,不过是这江州鬼市溢出的阴气所引,真正的邪祟,就藏在这西城的鬼市之中。
九叔让他前来江州,正是为了平息这场阴祸,如今邪祟就在眼前,他自然不能坐视不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沉入西山,整座江州城迅速被黑暗笼罩。街上的行人瞬间散尽,家家户户关门闭户,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唯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光线昏暗,照不清前路。
而西城方向,那片废弃宅院中,淡灰色的阴雾开始缓缓升腾,越来越浓,很快便弥漫了半条街,雾气中,隐隐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低语声,像是有无数人在走动、交谈,却又看不清人影,阴森诡异之感,扑面而来。
顾佳耀站起身,将桌上的茶钱放下,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布包,里面装着茅山道符,床头的桃木剑已然握在手中,剑身泛着淡淡的桃木清香,隐隐有阳气流转,应对着周遭的阴邪之气。
他迈步走出茶馆,朝着西城鬼市的方向走去。
夜色渐深,阴雾更浓,顾佳耀的身影没入灰暗的雾气之中,脚步沉稳,毫无惧色。他清楚,这江州鬼市之中的邪祟,远比小镇上的阴魂凶险,可他身为茅山弟子,斩妖除邪、护佑苍生,本就是分内之事。
前方雾气翻滚,鬼市的轮廓渐渐清晰,一股更加强烈的阴气扑面而来,顾佳耀握紧桃木剑,眼神坚定,一步步踏入了这片藏着无尽邪祟的阴雾鬼市之中,一场茅山道士与鬼市邪祟的较量,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