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海高地外围,一座海防校准塔立在夜雾里。
塔顶观察室没有亮灯。
远处海防线残余的光穿过盐蚀玻璃,在地面来回扫过,把高市苍矩的影子拉长,又推回墙角。
他站在窗前,俯视北侧旧补给路。
一辆低矮货车从旧街方向驶来,车身没有高市家标志,只挂着普通修阵物资牌。
高市重门站在另一侧窗前,视线不时看向外城。
“外围旧补给路已经清空。“
重门开口,语调很平,
“三处撤离方向均在监控之中。血樱小队各自位置,真实验货流程照常进行。“
他停了一拍。
“没有发现明确尾随者。“
苍矩没有转头。
货车沿旧补给路慢慢前进,只留一盏底灯照路。
车内,高市藏养坐在副驾。
两箱重新换签的材料放在后部承载架上,六名随从分坐前后。
他们离开药店后,先步行穿过有人活动的旧街,到了废弃补给路入口才装车。
全程没人多看一眼。
这套安排带着外务线常用的痕迹,干净,也正常。
苍矩看着货车接近旧区入口,目光停了片刻。
“祖坛里的犬养残芯。“
重门没有应声,等他继续。
“截匣者夺到犬养残芯后,没有毁魂。“
苍矩的声音低而缓,
“精准裁掉犬养优先保护的几段记忆。被处理的内容,恰好是犬养拼死跨海也想送回祖坛的秘密。“
他收回目光。
“袭击者在阻止某项信息归来。“
重门沉默数息。
“如果破坏残芯的人已经确认记忆无法恢复,他未必还会继续跟来。“
苍矩的语气没有起伏。
“那这条线便只是一条正常的采购线。“
“若他仍不放心,今晚就会替我们把自己送进来。“
两箱材料全是真货。
旧海防设施区也确实负责祖坛外围材料复核。
就算无人尾随,高市家也没有损失,修复流程照常推进。
只要有人追进来,旧区就会从中转点变成封控猎场。
苍矩给出最后定性。
“来的是谁不重要。跟着犬养的续魂材料进入旧区,就先留下,再确认身份。“
外城方向传来零星炮声。
重门侧头看去,汇报海防情况:
“兽潮第一轮冲击已经褪去。深水异兽暂时退回裂隙出口附近重新集结。御门兄长仍在外城坐镇,负责舰队、城墙与沿岸阵线。受损节点正在抢修,下一轮兽潮短时间内不会攻城。“
他收回视线。
“海防主力没有调离。旧区动用的是血樱小队与技术人员。“
苍矩点了下头。
他和重门能暂时离开岗位,是因为高市御门还能稳住海防。
这个窗口不会太长。
下一轮兽潮一旦开始,两人至少有一人必须回外城。
今晚的抓捕不会拖成消耗战。
血樱小队封路,逼出尾随者的能力,确认是否与截匣者吻合。
若目标超过血樱小队处置范围,就由他和重门亲自收口。
重门冷冷说了一句:
“若真是陈风,他不会再从我手里逃第二次。“
苍矩看了他一眼。
“在身份确认前,不要让姬养之死干扰判断。“
重门没有反驳,只把视线重新投向旧补给路。
两人的谈话将要结束时,一缕极淡的精神感知从校准塔外掠过。
那缕感知擦着高塔外缘而过,没碰阵法,也没触及识海,一触即收。
重门霍然转身。
六阶领域扩开上百米,夜雾向外散开,盐蚀玻璃随之低鸣。
“谁?”
塔外无人回应。
他只捕捉到海防炮火残留的精神震荡、兽潮退去后的空间余波、供能网络杂乱回流,还有夜风穿过塔身造成的低频颤动。
苍矩也放出感知。
数息后,他收回力量。
重门问道:
“窥探?”
“信息不够。”
“我查不到源头。”
“让技术节点复核高阶魂识记录。”
“猎场提前启动?”
“维持原定时间。”
重门按下腕侧联络器。
“技术节点,复核校准塔周围三分钟内的高阶魂识记录。维持静默,禁止扩散探查。”
“收到。”
联络里传来短促回应。
重门又看了塔外一阵。
“兽潮余波的概率很高。”
苍矩没有评价,只朝更远处的夜色看了一眼。
那边雾层很厚,旧楼轮廓层层叠叠。
片刻后,他重新望向补给路。
“车到了。”
低矮货车从校准塔下方驶过,进入旧设施区。
车内,高市藏养借后视镜看了看衣领,抬手抹平褶皱。
他压低声音:
“进检查口以后,谁也别乱看。”
一名随从问道:
“藏养少爷,交货后要等回执吗?”
“对方给什么就收什么。”
“木箱要不要复验?”
“上面交代过,不能开。”
“后续运输……”
“轮不到你问。”
藏养放下短杖,坐姿比平日端正许多。
“今晚这批货进了本宅外围技术线。谁敢给我惹事,回去自己进家法堂。”
“明白。”
货车穿过第一道废弃检查口。
更远处,两道身影沿旧楼高处平行移动。
陈风与夕云隔着很长一段距离,既没锁定藏养气息,也没把序印伸向车体。
他们只循着车辆低沉的运行声、箱中材料的稳定回波,以及路边偶尔亮起的一次性检查节点前进。
夕云通过承位回声说道:
“前方进入高地旧区。”
陈风从高市姬养的记忆里翻出这里的旧名称。
“临海旧海防校准区。过去负责舰炮轨道、海防阵列和高地防护网。”
“停用了多久?”
“新防线建成后便从公开图纸里删掉了。高市姬养也没有进入权限。”
两人在一座断裂连廊后停下。
前方坡地铺着数栋低矮旧楼,架空通道锈迹斑斑,停用阵台覆着盐霜。
正门封条还贴在墙上,大半路灯熄着,周围也不见正式巡逻人员。
夕云指尖按住墙面。
最低强度的译序顺着实体结构下沉半尺,很快收回。
“地下供能槽还在运行。”
“功率?”
“很低,供能持续稳定。三座旧阵台保留休眠响应。”
陈风开启破界感知,只扫外部实体。
旧墙、封条和封死的检修门在感知中分层展开,几道结构缝隙始终维持着开启条件。
所谓停用,只是从公开体系中消失。
他低声说。
“秘密技术节点。“
“环境越安静,额外波动越容易暴露。“
夕云压低声音,
“拉开距离。“
两人退到维护楼高处。
货车驶入坍塌坡道,停在外层平台。
高市藏养跳下车,短杖往地面一点。
“卸货,稳着点。”
六名随从打开后仓,将两只木箱抬下。
平台已经清理过,浮灰里留着今晚的脚印和车轮痕迹。
一座旧阵台被改成验货台,两条供能槽泛着暗金光泽,四名技术人员等在黄线内侧。
藏养刚想靠近,技术人员抬手制止。
“站在线外。”
“我是今晚的运输负责人。总得让我看着验完。”
“站在线外也能看。”
藏养压住火气,挥手让随从退开。
技术人员依次核验。
魂识稳压材料,确认未失活。
载体修补材料,确认未受外部生机污染。
阵基续接材料,确认能与既定魂樱结构同步。
陈风的承位回声传向夕云。
“材料是真的。“
夕云的回声落下。
“旧区技术节点也是真的。高市家还没有正式开始续魂。这里负责的是材料进入祖坛前的复核和接入准备。“
验货完成后,技术人员在藏养的临时记录上留下完成标记。
藏养主动开口:
“后续转运是否还需要人手?我可以……“
“你的权限到此为止。“
对方冷淡打断。
“临时通行扣交回。随从不得停留。所有人离开前接受一次低强度痕迹检查。后续去向不属于外务线。“
藏养脸色难看,却不敢争辩。
权限当场抹除后,他带着随从上车,原路驶离旧区。
陈风没有再看他。
四名技术人员把两箱材料装上低矮承载架,推向旧楼内部。
旧楼深处,一道暗金通路短暂亮起。
夕云只能确认它接入后段技术结构,无法远距离判断最终方向。
陈风通过承位回声说道:
“只确认通路去向,不接触材料,不碰技术人员。“
夕云同意,随即定下界限:
“只进入外层维护楼。不进入下沉通道。不展开完整无证之幕。任意一条退路发生变化,走。“
两人从侧面破损检修口进入维护楼。
废弃设备堆在内侧,墙皮受潮脱落,断裂管线从顶棚垂下。
两人借设备和断墙遮掩,沿运输人员侧后方平行移动。
夕云先标出三条路线。
“原补给路。”
一枚极细序纹落入墙缝。
“侧向维护带。”
第二枚序纹藏入排水管底部。
“供能塔外墙。”
第三枚序纹贴进盐霜。
陈风以破界感知记下两处薄弱点。
“东侧旧墙能破。”
“排水槽呢?”
“堵了大半,清开需要三息。”
“列为备用。”
材料被推上内部阵台。
外界持续传来的炮火余波忽然轻了许多。
陈风侧耳。
“回波变了。”
“外部波动被隔开一层。”
夕云检查三枚序纹。
“路线仍在。也许是高危魂材封闭流程。”
“继续?”
“看完第一轮接入。”
阵台中央亮起暗红细线。
外围路灯由远及近逐盏熄灭,地下供能槽随之接通。
两侧维护门开始闭合,补给路方向的人声和车辆回波迅速消退。
上层连廊升起魂识屏障。
承位回声也慢了半拍。
陈风问道:
“保密规格挺高。”
夕云的指尖停在第二枚序纹反馈上。
第一枚序纹慢了半息。
侧向维护带多出新的供能反应。
供能塔附近,数道短促生命波动刚露头便收回。
夕云转身。
“不看了,撤。”
陈风没有多问,同步转向。
两人直奔侧向维护带。
奔行途中,两人重新展开沉潮息纱。
纱层贴住源能回路,也遮住面部。
陈风身上那层纱面承担寂灭气息遮掩,又经历过高市重门的领域余压、药铺扫描和长途潜行损耗,此番铺开,裂口已延伸到肩后。
夕云看了一眼。
“最多撑过身份探查。”
“够过这段。”
两人抵达连廊转角。
地面浮灰里多出一排整齐脚印,从撤离方向延伸而来,停在前方阴影中。
夕云抬手,陈风随之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