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鹏城,传到陈旭东耳朵里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当时,他正在福临大酒店餐厅,和钱贵、疯子、李闯一起吃早餐。
饭刚吃到一半儿,包里的大哥大响了。
陈旭东接起来,电话里传来陈建国的声音:“旭东,郝爱国和杜天乐死了。”
郝爱国死,他早有预料。
于庆奎这人虽然工于算计,但对杜天乐确实够意思。
杜天乐无论是出于道义,还是说要给手下兄弟们一个交代,他都得出手做了郝爱国。
但杜天乐死,是陈旭东没想到的。他更没想到,杜天乐居然这么有魄力,会选择自杀。
对于杜天乐的死,陈旭东很是愧疚。
如果当初不是他授意唐晋,让令旭东带人去砸杜天乐的酒吧,也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陈旭东握着大哥大,半天没说话。
餐厅里嘈杂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仿佛一下子被隔得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耳边突然响起杜天乐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谢了,旭东,这份情我记下了”。
陈旭东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跟杜天乐的关系,说起来不算多深,可也不算浅。
只要他有事找到杜天乐头上,杜天乐从来没说个不字。
从如意饭店的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也有三年多的时间,两人的关系一直处得不错。
如果当初于庆奎那档子事儿,他和杜天乐的关系,应该还会更进一步,就像和盛世贤、磊子一样。
陈旭东在心里问自己:如果杜天乐当时打了电话来,自己会救他吗?
他不知道。
或许会,或许不会。这个问题,永远没有答案了。
“旭东,你在听吗?”陈建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将陈旭东的思绪拽了回来。
“在听,爸。”陈旭东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回去一趟,送杜天乐最后一程。”
电话那头,陈建国嗯了一声,就挂了电话。
陈旭东把大哥大放在桌上,点了根烟。
对面的钱贵、疯子、李闯,仨人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出事了。
三个人都放下了筷子,六只眼睛齐齐落在他脸上。
钱贵先开口,拿手背蹭了一下嘴,“旭东,怎么了?”
陈旭东抽了口烟,吐出一团烟雾,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将刚才陈建国的话,复述了一遍。
三个人全愣住了。
疯子的刀疤脸抽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杜天乐.....自杀?”
“嗯。”陈旭东弹了弹烟灰,“用五连发,对着下巴来了一枪。”
李闯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草,杜天乐这么刚吗?”
“大乐这人......”钱贵咂了咂嘴,龇着大黄牙,沉声说道:“是条汉子。”
疯子没说话,低着头,眼眶微微泛红。
他跟杜天乐打过几次照面,都是在酒桌上,谈不上多深的交情。
但道上的人,讲究的就是一个对脾气。
杜天乐能为大哥报仇,又能为兄弟扛事,最后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这种人,不管站哪一边,都值得敬重。
陈旭东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头看向钱贵:“贵哥,去订机票,今天最近的一班,回春城,送他最后一程,也不枉朋友一场。”
“行。”钱贵起身,拿了外套就往外走。
李闯和疯子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陈旭东起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鹏城早春的景色,内心思绪万千。
他想起于庆奎。
于庆奎死的时候,他其实没什么感觉。
虽说一口一个奎叔叫着,但当初吕玉山那事,属实把他恶心到了。
可杜天乐不一样。杜天乐接手于庆奎的盘子之后,跟陈家的关系一直没断。逢年过节该走动的走动,该打招呼的打招呼,面子上从来没差过事。
杜天乐给陈旭东的印象,是个聪明人,和于庆奎不一样,讲义气,也懂得取舍。
可就是这么一个聪明人,最后还是选了最不聪明的一条路。
陈旭东掏出烟,又点了一根。
他想起那天在电话里,杜天乐问他:“如果逼问出幕后主使,你又会怎么做呢?”
他说:“交给警察。”
杜天乐当时笑了一声,说:“谢了,旭东,这份情我记下了”。
现在再品那句话,陈旭东咂摸出了另一种味道。
杜天乐当时大概已经想好了,他不会把郝爱国交给警察。
他要的,就是一命换一命。
陈旭东靠在窗框上,目光望向北方。
杜天乐最后把手下人撵下车,自己坐在副驾上,拿枪对着下巴。
那一刻他在想什么?
是想于庆奎,还是想那几个兄弟,还是什么都没想....
陈旭东叹了口气,喃喃自语:“乐哥,你这是何苦呢。”
.......
下午三点。
飞机落地春城大房身机场。
陈旭东、钱贵、疯子、李闯四个人从出口出来,冷风扑面,把飞机上那点热乎气,一下就给吹没了。
机场外的雪还没化净,路边堆着脏兮兮的雪堆,空气里飘着熟悉的煤烟味儿,和冷空气的味道。
东北的春天,还早着呢。
陈建国派了周振海开车来接他们。
周振海站在出口,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看见陈旭东他们,他招了招手,向前迎了两步,接过李闯手里的包,对陈旭东说:“大哥在酒店等你。”
陈旭东嗯了一声,上了车。
一路上没人说话。
周振海用余光瞥了陈旭东两眼,见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也就没开口。
车里的暖风呼呼吹着,车窗外的春城街景缓缓后退。陈旭东闭着眼睛,脑子却一刻没停。
郝爱国死了就死了,他在春城没有产业,顶多也就是给道上多了点谈资,一些和他熟悉的老兄弟唏嘘两句,仅此而已。
可杜天乐不一样,他手底下还有好几个场子呢。
他死了,盯着那几个场子的人,肯定不占少数。
虽说,场子的所有权在于庆奎媳妇手里,但一个女人,想要守住这几个场子,可就太难了。
杜天乐活着的时候,社会上这些人尊称她一声大嫂。
杜天乐死了,谁又认识你是谁?
社会,就是这么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