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枕静静听她说完。
桃林间落英簌簌,半晌没有言语。
良久,李枕忽然笑了,摇着头,似叹似笑:
“鲁国为周公之后,是天下公认的礼乐大宗。”
“若李修迎娶鲁宗之女,便是礼乐两大宗的合婚。”
“世族会认为李修已经知道错了,已经有悔改之心了。”
“再不济,他们也会认为李修已经做了让步。”
“他们自然而然就不会再去刺激李修,逼着李修跟他们掀桌子。”
“想要维持稳定,他们就也得做出相应的让步,避免显得咄咄逼人,过于刺激李修。”
“很多新政争议,也可以归为礼之权变,而非礼之倾覆,给李修留出试错空间。”
“国中守礼的庶民,也会因这桩联姻,对李修多一分信任。”
“认为他们的君上是守礼的,不再那么容易被世族煽动。”
“联姻之后,鲁国便是桐安姻亲。”
“若桐安内部世族逼宫,李修可暗借鲁国的外交声势作为外援。”
“齐鲁矛盾深重,桐安与鲁结盟,也能制衡齐国,让李修少一分外部压力。”
“世族谋划起事之时,便要忌惮鲁国出兵相助李修。”
“桐安的礼乐贵族并非铁板一块。”
“一部分老臣死守古礼,但也有一部分务实的礼乐之士,素来敬重鲁国。”
“李修迎娶鲁女,能拉拢这一部分中间派,把守礼群体撕裂。”
“不至于所有贵族拧成一股,合力对抗新法。”
“的确是一个不错的法子。”
“不过——”
李枕笑着说道:“鲁女本身自带礼乐立场。”
“鲁国公室女子自幼浸淫周礼。”
“她嫁入桐安为夫人,天然会认同旧礼乐。”
“长远来看,她身边的陪嫁、鲁国送来的母族势力,会不自觉站在守礼世族一侧。”
“今日是李修的名分助力,来日,很可能成为新法的掣肘。”
“再者,两人的联姻,建立在尊崇周礼之上。”
“李修的目标本就是打破礼乐桎梏。”
“他日新法大幅度冲击旧礼制,世族便会反过来质问。”
“你迎娶鲁女,口称尊礼,为何行事处处违礼?”
“这桩婚事,或许起初会是他最好的盾牌。”
“可到了那时,反倒会变成攻讦他最锋利的武器。”
“双重标准的矛盾迟早爆发。”
“还有便是,鲁国答应联姻,不是单纯成全李修。”
“鲁国想要借桐安作为外援,稳固姬同的君位。”
“一旦缔结婚约,桐安就被绑上鲁国的战车。”
“日后齐鲁冲突,李修很难置身事外。”
“他若推行新法,还要额外背负邦交拖累。”
李枕叹道:“夫人的这个法子,治标不治本。”
“只是暂时把问题掩盖了下去,而不是彻底的解决了问题。”
“矛盾积压到一定的地步,该爆,还是会爆的。”
文姜微微一笑:“老尊长说笑了。”
“桐安如今所面临的问题,便是你李氏先祖文圣公复生,怕是也很难彻底解决吧。”
“我又怎么可能会有根治的法子。”
“老尊长莫非还有其他更好的法子?”
李枕指尖轻轻敲了敲玉盏边沿,沉吟了片刻,随即淡淡一笑。
“夫人说的没错,桐安的问题,哪有那么容易根治。”
“把问题暂时捂起来,有时候也是一种无奈之下的解决办法。”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玩味的看着文姜:
“夫人今日当真是叫老夫刮目相看。”
“老夫以前,只觉得夫人在床榻之上玩的花。”
“不曾想,夫人胸中亦藏纵横之策,一眼便能看透邦国肌理。”
文姜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咯咯娇笑起来,笑声柔媚婉转,满是风情。
她笑罢,美眸斜斜地瞥向李枕,眼尾那抹绯色艳如胭脂:
“老尊长这话,是答应帮忙促成鲁国与桐安之间的盟约了?”
“总不会仍是妾会错了尊长的意思了吧。”
自踏入这片桃林,李枕待人始终持守分寸,言辞有礼。
此刻却说出这般轻佻之语,显然是接纳了她先前提的交易。
李枕望着她,忽然笑了。
“那就要看夫人,是否如传闻中的那般会玩了。”
文姜唇角勾起一抹惑人的笑,红唇微扬,秋水般的眼波盈盈缠绕住李枕。
她一言不发,身形轻轻一滑,自椅子上缓缓落下去,悄无声息钻入石案之下。
石案之上,茶烟袅袅。
两盏茶,一壶水,静置在春风里。
案下,只听得衣料窸窣,极轻极缓的动静。
如春蚕食叶,如落花拂水。
侍立远处的宫女们极有眼色,齐齐垂下头去,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桃林。
李枕垂眸看了一眼案几之下,又抬起头来。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神色平静无波,仿佛石案下那点动静,不过是风过桃林,一片落花。
风穿林过,花落无声。
良久。
李枕放下茶盏,望着远处沉沉的宫阙,忽地低声开口,像是对案下人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夫人方才说,君生你未生,你生君已老。”
“老夫方才就在想,”
“如果是在数十年前,老夫先鲁侯一步,遣人去齐国下聘,迎娶你。”
“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案下,动静一顿。
片刻后,传来文姜一声极轻极软的笑,闷闷的,带着几分含混的气音:
“没有如果......”
“妾心慕的......”
“是历经岁月沉淀的,现在的你......”
“能让你提起兴趣的,也不是......那时的我......”
李枕闻言,先是一愣,旋即朗声大笑。
“鲁侯死的不冤......”
“齐侯,死的也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