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伯话音落定,大殿之内寂然无声。
满朝文武敛息垂立,连殿外穿堂而过的秋风,都似凝滞在了阶前。
李修定定看着阶下从容立世的施伯,眸光沉沉,半晌不动。
下一瞬,他忽然仰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
笑声清冽张扬,毫无朝堂礼制的拘谨。
笑声中无半分忌惮,无半分权衡,只有极致的狂妄与睥睨。
笑罢,李修收了声,眼底戏谑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凌驾天下的轻蔑。
他微微前倾身子,单手随意搭在御座膝前:
“唇齿相依?存亡相系?”
李修轻嗤出声,字字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可笑的妄言。
“寡人会惧他齐国?”
李修的眼底,是彻彻底底的不屑与蔑视:
“至于那姜诸儿,性躁量浅,好勇无谋。”
“在寡人眼中,不过一鄙夫竖子。”
“若非齐鲁与淮上之间,诸侯错落、疆域阻隔,山水迢迢——”
“寡人又岂会容他盘踞东方,在那里上蹿下跳。”
李修目光落到施伯身上,眸色冷厉,桀骜入骨:
“你跟寡人谈屏障、谈唇齿?”
“齐国若敢南下,寡人会亲自领兵,踏平齐境,破其国都,绝其宗嗣。”
“我需要你一个在齐国兵锋之下,摇摇欲坠、苟延残喘的鲁国——”
“给我做屏障?”
一语落地,满殿色变。
殿中的气氛骤然凝滞。
桐安的确拥有傲视天下的实力不假。
可诸侯相交,最重礼义名分。
更何况还是礼乐之邦,天下文脉之宗的桐安。
列国君主即便暗自敌视,也从无当众直呼他国君名、极尽贬辱的道理。
太宰李原、宗伯淮江等一众老臣瞬间面色发黑,浑身气血翻涌,几乎控制不住身形。
他们皆知自家君主天性桀骜,却从未想到他在他国使臣面前,会如此的肆无忌惮。
辱及一国诸侯,狂悖至极。
此举太过招祸,太过张扬,极易激怒强齐,引来天下非议!
可君言既出,覆水难收。
当着鲁国使臣的面,他们身为臣子,自然不可当庭驳斥君上、自乱国体。
一众重臣只得死死敛住神色,眼帘垂下,轻轻的阖上了眼睛。
一副闭目养神,什么都没有听到的模样。
阶下,施伯眸底微光一闪。
他久游列国,什么人没见过。
这种天性桀骜,恃强而立,拥盖世国力,便蔑视天下诸侯的主。
最忌旁人说理说教、忤逆其意。
此刻若是半句辩驳、直言驳斥,只会激怒对方。
施伯神色端方,不惊不卑,从容拱手,语声温润厚重:
“君上神武,雄踞淮上,兵甲鼎盛,自有睥睨列国之资。”
“齐侯性情躁动,行事张狂,天下皆知。”
“以君上雄才,的确不足为惧。”
他先顺势承住李修的狂傲,不逆其鳞,给足对方面子,随即话锋轻柔一转,落回务实邦交:
“只是乱世之中,山水虽隔,霸业却无远近。”
“桐安虽不惧齐,却足以连年扰鲁。”
“外臣此番前来,非是敢以弱邦之势,与君上论强弱、谈屏障。”
“只求鲁国与桐安早结睦好,互通声息。”
“昔日周初定鼎,王城有七位上卿共辅王室。”
“我鲁国先祖周公,与君上先祖文圣公,便是其中之二。”
“二人虽姓氏有别,一为姬宗,一为异姓,却同殿立朝,同心共撰周礼、厘定天下典章。”
“周礼能成,周公掌纲,文圣公补阙,二者缺一不可。”
“昔年周公与文圣公,更是难得的同道之交。”
“这般渊源,是天下任何诸侯都不曾拥有的世交旧谊。”
施伯抬眸,诚恳坦荡,柔化了朝堂博弈的尖锐对立:
“齐之太公固然也是大周元勋,然姜齐立国之初,国策便重征伐、尚权谋。”
“好勇嗜战,无礼法根基。”
“到如今齐侯,更是一味恃武逞强,弃礼乐而尚征伐,早已背弃当年辅周的本意。”
“鲁承周公之礼,桐安承文圣公之学。”
“两家先祖曾携手为大周立礼,这份礼乐之谊,虽非血脉同族,却也是文脉同道。”
“道统同源、礼乐同源。”
“两国先祖交好于数百载之前,我辈自当睦邻于之后。”
“外臣不谈屏障,不谈存亡,只谈同源之谊。”
“鲁国愿与桐安重修旧好、共守文脉、互结唇齿。”
“不为强弱依附,只为延续二圣先贤的同道之谊。”
“共镇天下礼脉,制衡四方蛮躁之邦。”
施伯话音落,殿内静了片刻。
李修垂着眼,指尖慢悠悠摩挲御座扶手上雕刻的兽首。
方才那股冲天的戾气稍稍敛了几分,却未见半分温软,反倒多了几分冷峭的玩味。
他抬眼看向阶下的施伯,唇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哦?”
“经鲁使这么一说,寡人倒是记起来了。”
“大周立国之初,先祖文圣公确与鲁国先祖周公同列七卿,共定礼乐。”
“鲁国与桐安,倒也确有这段旧谊。”
说到这里,李修话锋陡然一转:
“可寡人要是没记错的话——”
“鲁、齐世通婚姻,世代互为甥舅,数百年来互通婚嫁。”
“近百年来,齐侯与鲁侯更是姻亲缠绕,往来不绝。”
“往日鲁国倚仗齐人、与齐国苟且的时候——”
“怎么不曾提起这份鲁国与桐安之间先祖同道的渊源?”
“那时的鲁国,怎么不提周公与先祖文圣公同殿制礼的旧事?”
“偏偏等到齐势逼人、鲁国左右为难的时候——”
“方才千里跋涉,来淮上与寡人叙这数百载之前的同道之谊?”
桐安与鲁国,都是礼乐之邦。
算起来,两家之前还算是礼乐解释权的竞争对手。
双方的关系自然也就不怎么样。
以前两国的关系,只能说,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并没有多少密切的往来。
施伯静静听完这番诘问,面上不见窘迫,只是微微垂首。
他清楚,不能否认齐鲁世代通婚的事实。
也不能回避鲁国与桐安过往疏远,以及两国之间的旧隙。
施伯并没有急于辩解:
“君上所言,皆是实情。”
施伯拱手,声音沉稳清朗,殿中人人听得明白。
“姬姜通婚,本是周室旧制,齐鲁数代联姻,互为甥舅,不假。”
“鲁国与桐安数代疏淡,也不假。”
“昔日鲁国寄望姻亲维系边境安宁,更是实情。”
“彼时齐尚未显露吞并之心,鲁寄望于甥舅之约息兵止戈,乃是弱邦不得已的权衡。”
“非是刻意遗忘与桐安先祖的同道之交。”
他顿了片刻,从容将两国过往礼乐之争轻轻点破,坦然直面这段并不和睦的旧事:
“至于鲁与桐安,同为守礼之国。”
“百年来,两国于礼乐释义各有己见,互不相让。”
“往来疏淡,仅有聘问之礼,无密交之实,确有其事,外臣不敢讳言。”
“可争礼释义,乃是学者之间辨析典章。”
“争的是经文细义,从来不是背弃先祖当年共制周礼的同道本心。”
“周公与文圣公当年同殿定礼之时,亦会辩难商榷,何曾要求二人事事全然相同。”
施伯抬眼,坦荡迎上李修审视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
“天下礼制浩繁,条目庞杂。”
“周公与文圣公当年共定周礼,尚且彼此商榷、互补阙漏。”
“后世两国礼臣,各承先祖一脉所学,对礼制规矩各有参悟,时有辩难,乃是崇文正道,而非敌对之争。”
“往日天下粗安,列国纷争尚浅,诸侯遇礼义疑难、名分纠葛,或询鲁、或问桐安。”
“两国各执所学、各擅所长,不过是各守自家道统,辨析礼法,以求正本清源。”
“此乃文道之争,非邦国之仇。”
“可如今世道大乱,诸侯弃礼从兵。”
“齐国首当其冲,废礼好战,恃强凌弱,早已不顾周室典章。”
“昔日可供两邦辨析文道的太平时局已去。”
“如今是礼乐将倾、蛮霸横行的危局。”
“昔日无外患,故两邦辩礼分高低。”
“今日有强寇,故两邦当携手守本源。”
“外臣今日远道而来,非是临难始攀旧交。”
“而是深知,姜齐弃礼嗜战,若任由其坐大,日后天下再无礼乐立足之地。”
“鲁与桐安,纵有昔日文道辩难之隙,终究是世间仅存的两大礼脉正统。”
“如今齐侯欲图称霸之心,天下皆知。”
“昔日鲁国与桐安两家为礼争辩,乃是同道之人论道。”
“今日强邻窥伺,两国自当同道相扶,携手护礼。”
“昔日无急难,故只论礼之异同。”
“如今祸事将临,方想起先祖并肩立礼的旧谊。”
“此非临难攀旧交,乃是时势变迁使然。”
“还请君上明鉴。”
施伯的这一番话,算是偷换概念。
他刻意回避了最核心的利益冲突。
世人皆知,鲁国与桐安那所谓的“礼义辩难”,根本不是单纯的学术层面的争议。
列国遇争端求仲裁、求名分、求礼制背书,素来只会尊崇唯一的礼乐宗主。
谁能执掌天下礼法解释权,谁就能收获外交特权与无上声望。
这是实打实的礼乐大国能够获得的红利。
两国百年来的疏远较劲,本质是礼法话语权的霸权之争。
可施伯寥寥数语,便将这场关乎两国国运、声望、话语权的政治博弈,轻轻抹去。
把两国的话语权争夺,包装成了无伤大雅的论道、学术争议。
不能说施伯是在撒谎。
他说的,从表面上来说,也的确是句句属实。
你说你是礼乐正统,你有礼法的解释权。
他说他是礼乐正统,他有礼法的解释权。
一个有周公背书,一个有文圣李枕背书。
说是学术上的争议,也没什么毛病。
可这争的东西,却又不仅限于学术层面的东西。
又或者说,本质上争的东西,跟学术根本没啥关系。
施伯这番话,放在逻辑学中,叫偷换概念。
放在外交学中,叫做建设性模糊。
善饰其辞、曲为之说,算是典型的外交层面的各表其理,曲为说辞。
建设性模糊,算是外交学经典术语。
两国会谈,大框架上达成一个最低限度共识,刻意使用模糊措辞,不把争议点写死。
双方对这件事的理解、解读、定性,可以保留各自立场。
各自对外发声明、按自家口径来讲这件事。
两边各取自己想要的理解,以此促成谈判继续推进。
这种在外交学中,常概括为:共识之下,各有解读。
求同存异是外交原则,所以哪怕是‘偷换概念’。
换了学科,也不能简单的说成是‘偷换概念’。
就好像数学的1+1等于2,是死的。
你哪怕是说破了天,也等于2。
可放到生物学中,一男加一女,可就不是一定等于2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