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的脸色变了:“那他的意思是——有人会想办法捞他?”
“不一定捞得出去。但他不想出去之后被人找后账。”秦江转过身,拍了拍老陈的肩膀,“你今晚辛苦一下,把林树声和谭远分开审。
谭远那边,重点问他跟林树声的资金往来,问宋小娥的鑫源建材,问那些空壳公司。林树声那边——先不要问‘药引’,先问他跟孙远达的关系,问远达建筑的事。把基础事实固定下来再说。”
“明白。”
秦江走出留置室小楼,站在院子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起来。他掏出手机,拨了沈翊的号码。
“沈翊,资金流向图做完了吗?”
“做完了。秦局,我刚打印出来,正准备给您送过去。”沈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秦局,这张图——我跟您说,您看了就知道了。林树声和谭远只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小块。水面下面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你在办公室等着,我马上过来。”
秦江挂了电话,快步走进了办公楼。沈翊已经把资金流向图铺在了秦江办公室的桌子上,那张图足足有三米长,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线条、箭头、公司名称、人名、金额和日期。沈翊站在图旁边,手里拿着一根铅笔,像个讲解军事地图的参谋。
“秦局,我按照您的指示,把所有的资金流追到了第三层。结果是这样的——”沈翊用铅笔指着图的左上角,“最上游,是境外账户。
这些境外账户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地方,我标注了‘A’‘b’‘c’。A账户从香港汇入,b账户从新加坡汇入,c账户从开曼群岛汇入。这三个账户的资金,经过四层中转,最终全部汇入了宋小娥的鑫源建材。”
“四层中转?”
“对。
第一层,是省城的三家贸易公司,分别叫‘省城华茂进出口有限公司’‘省城通达商贸有限公司’‘省城金利来实业有限公司’。这三家公司都是空壳,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代表是用假身份证注册的。
第二层,是城东区的五家公司,包括我们之前查到的远达建筑、林丰商贸,还有三家之前没查到的——城东区宏盛建材、城东区瑞安工程、城东区鑫辉装饰。
这五家公司各有分工,远达建筑主要负责接收城改项目的工程款,林丰商贸主要负责走账,宏盛建材、瑞安工程、鑫辉装饰负责在账面上制造虚假交易。
第三层,是宋小娥的鑫源建材。所有第二层公司的资金,最终都汇聚到鑫源建材的账户里。宋小娥从这些账户里提取现金,再通过不同的渠道——”
沈翊顿了顿,用铅笔在图的右下角画了一个圈。
“——分流出去。”
“分流到哪些人?”
“这就是关键。”沈翊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张纸,铺在桌上,“我从鑫源建材的账户里追出了二十六笔大额转账,转给了六个不同的个人账户。
这六个账户的持有人——谭远是一个,林树声是一个,还有一个叫马卫东的,是城东区财政局的副局长,一个叫钱进,是城东区审计局的副局长,一个叫何秋萍,是个体户,最后一个叫方建国——”
秦江抬起手:“等等,方建国?”
对,方建国。城东区常务副区长。”
秦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个节奏很慢,慢到沈翊能听出每一声之间的停顿都像是踩在一个鼓点上。
“沈翊,方建国这个名字,不能出现在任何书面的报告里。现在不行。”
沈翊愣了一下:“秦局,可是这已经是——”
“我知道这是证据。但你想过没有,方建国是市管干部,督察局没有权限直接查他。如果这个消息走漏出去,方建国跑了怎么办?或者更坏的情况——方建国背后还有人,那个人听到风声,把所有的证据都销毁了,怎么办?”
沈翊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那张资金流向图,铅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沈翊,这件事你知道我知道,韩冰知道,就够了。明天省纪委的人来,我会当面跟他们说。但在那之前,谁都不能说——包括老陈,包括阿强,包括苏晚亭。”
“明白。”沈翊郑重地点了点头。
秦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魏志诚。
“秦局,”魏志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强压着的急促,“我刚才接到城东区纪委的电话。他们说,城东区财政局的马卫东今天下午请了病假,手机关机。他老婆说,他中午回家拿了几件衣服,说要去外地出差,然后就联系不上了。”
秦江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截。马卫东——就是沈翊刚才提到的那六个人之一,城东区财政局副局长。
“城东区纪委什么时候接到的消息?”
“半个小时前。他们说已经派人去了马卫东的家里和他常去的地方,没找到人。秦局,我跟你说这个事,是因为马卫东分管的就是城改项目资金的拨付。谭远上午被抓,马卫东下午就跑了——”
“不是下午跑的。”秦江打断了他,“中午就跑了。谭远上午在谭家沟被抓的消息,中午就已经到了马卫东的耳朵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魏志诚显然也想到了同一个问题——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的?知道谭远被抓的人,只有当时在场的几个人:秦江、苏晚亭、阿强、老陈、赵大勇、马骏,还有韩冰和她带来的两个人。
赵大勇和马骏回了柳沟镇,老陈是柳沟镇的老人,韩冰带来的人是市局经侦支队的骨干。这些人里面,谁都不可能往外递消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