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江刚走上台阶,苏晚亭又从办公楼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秦局,留置室那边说,林树声要见你。”
秦江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他要见我?”
“对。老陈把人带到留置室之后,林树声一句话都不说,谭远倒是哆哆嗦嗦地一直在念叨,但也没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刚才林树声忽然开口了,说‘我要见秦江’。”
秦江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他想了想,把车钥匙递给苏晚亭:“车你帮我停好。我去一趟留置室。”
留置室在市局办公楼后面的一栋两层小楼里,外墙刷着灰色的涂料,窗户上装着铁栅栏。秦江推门进去的时候,老陈正坐在走廊里的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子里泡着浓得发黑的茶水。
“秦局。”老陈站起来,“林树声在里面,单独关着。谭远在隔壁。”
“他说了什么?”
“就说要见你。别的什么也不说。我问他找秦局什么事,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呢,不像是被抓的人看警察的眼神,倒像是——”
老陈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像是什么?”
“像是他手里还捏着一张牌。”
秦江沉默了两秒,然后推开了留置室的门。
林树声坐在一张铁架床的边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腕上的铐子已经摘了。他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着秦江。那双钉子里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慌乱,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安静的、冷冰冰的打量。
“秦局,坐。”林树声指了指对面的一把椅子,语气像是在自己办公室里招待客人。
秦江没有坐。他站在门口,后背靠着门框,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树声。
“你说要见我。说吧。”
林树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难看,嘴角扯起来的弧度很僵硬,像是脸上的肌肉不太听使唤。
“秦局,我听说你在柳沟镇抓了周德茂。周德茂是柳沟镇的副镇长,我是个区住建局的副局长,谭远是个城改办的副科长,加上那个宋小娥,还有孙远达——你猜,我们这几个人加起来,能撬动多少东西?”
秦江没有接话。他知道林树声不是在问他问题,而是在试探他知道了多少。
“我告诉你一个数。”林树声伸出三根手指,“三年。城东区城改项目,三年时间,从我手上批出去的项目资金,总额是——算了,这个数字太大了,说出来怕你心脏受不了。我只能说,我拿的那一份,连零头都算不上。”
秦江的手指在裤子口袋里轻轻敲了两下。林树声在往上攀扯。
“你的意思是,你是小虾米?”
“小虾米?秦局,你太看得起我了。我连虾米都算不上。我是饵料。”林树声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颧骨显得更高了,“你知道什么叫饵料吗?就是专门用来喂鱼的。鱼咬钩了,饵料就没用了。我今天被你们抓了,明天就会有人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但鱼还在水里,游得好好的。”
“那你找我干什么?”
林树声把头低下来,看着秦江,目光里的那两颗钉子忽然变得很锐利。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知道你要查什么。你在查‘药引’。”林树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墙壁会偷听,“我跟你说实话,‘药引’这条线,我知道的比吕志宏多。
吕志宏只见过‘药引’一次,还是蒙着脸的。我跟‘药引’打过三年交道,我知道他的规矩,知道他的渠道,知道他洗钱的路径。但这些我都不会跟你说——除非你答应我的条件。”
秦江看着林树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赌徒的狂热,一种押上全部身家之后的疯狂。
“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的条件很简单。”林树声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更低,低到只有秦江能听到的程度,“我老婆不知道我的事。她名下那个林丰商贸,是我用她的身份证注册的,她什么都不知道。我儿子今年高三,成绩很好,明年高考。
秦局,我出不去了,我自己知道。但我求你们一件事——不要动我老婆,不要动我儿子。你们查到林丰商贸的钱,可以全部追缴,我一分不要。但我老婆名下的那套房子,是我们结婚的时候买的,那时候我还没开始捞钱。那套房子留给他们娘俩,行不行?”
秦江没有说话。
留置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日光灯发出的嗡嗡声。林树声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秦江的脸,像是要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什么信号。
“林树声,”秦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墙上,“你现在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你有没有问题,你老婆有没有问题,你名下哪些财产是合法所得、哪些是非法所得,不是你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如果你老婆真的不知情,法律不会冤枉她。如果你儿子真的无辜,没人会动他。”
林树声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平静。
“秦局,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但我也得说一句——你这个人太硬了。你办案子可以这么硬,但在这条线上,光硬不够。‘药引’不是一个普通的人,他背后的东西,你拿硬骨头去啃,啃不动的。”
“那是我的事。”
林树声点了点头,不再说了。他把后背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像是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秦拉开门走了出去。老陈迎上来,眼睛里全是问号。
“秦局,他交代了?”
“没有。他在试探。”秦江走到走廊尽头,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老陈,“老陈,林树声刚才说的那些话,你不要记在笔录里。他不是在交代,他是在通过我往外递话。”
“递话?递给谁?”
“不知道。”秦江眯起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说给我听的,但实际上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说他是饵料,说鱼还在水里——这是在告诉外面的人,他不会咬出大鱼。他说不要动他老婆儿子——这是在告诉外面的人,他有软肋,但他不会用这些软肋来换自由。他在表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