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鹤已换上了一身柔软的月白中衣,头发也被细细擦干,松散地披在脑后。
洗去风尘后,他的脸色更显苍白,但眉眼间的戾气和惊惶褪去不少,只是眼神依旧懵懂茫然,像个迷路的大孩子,任由仆妇们摆布。
看到如意,他先是有些惊喜。但看到她手里冒着热气的碗,鼻尖动了动,眼神就变得有些瑟缩,应该是最近汤药不断,有些害怕喝药。
如意在他身边坐下,用勺子轻轻搅动汤药,让温度散得更快些。
她舀起一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然后递到吴鹤嘴边,声音轻柔:“来,夫君,张嘴,喝了就不难受了。”
她的动作自然又亲昵,仿佛做过千百遍。
吴鹤愣愣地看着她,又看看勺子里的褐色汤汁,迟疑着,还是慢慢张开了嘴。
如意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着。
药汤里除了吴鹤原本需要的药材,还有她刚才悄悄加进去的一点点“料”。
那是她自己配置的,无色无味,入水即化。
它不会要人性命,也不会有什么剧烈反应,只会让男子彻底失去男性的功能。
这是如意刚来这个世界不久就准备好的,就是为了应对今天这个局面。
吴鹤很乖顺地喝完了药,甚至在如意给他塞了颗糖后还微微舔了舔嘴唇,眼神懵懂地看着如意,似乎想说“还要”。
如意放下碗,用手帕轻轻擦了擦他的嘴角,笑道:“好了,我们该吃饭了。夫君吃完后,躺下睡一会儿,好不好?”
吴鹤懵懂的点点头,眼睛开始来回看,找了一圈没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又开始不停扭头,最后有些小心的问:“阿阮?”
如意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也就不在乎吴鹤和那个阿阮的接触了,因此她扭头看向一直坐在主位默不吭声的杜氏:
“娘,夫君这样害怕,儿媳心里也难受,要不派人去请阮姑娘过来?”
杜氏虽然对阮青还有些提防,但她到底是吴鹤的亲娘,看着儿子如此,自然是心如刀割。
本来还顾忌着儿媳,强忍着才没去叫阮青。
此时听到儿媳妇这么贤惠大方,主动提起,自然是点头应下。
答应完又怕儿媳妇心里不舒服,赶紧安慰道:“婉儿放心,鹤儿也就是最近病了,等他好了自然分得出谁更好。而且还有我在,这府里谁都不能越过你去!”
如意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过的幽光,对着杜氏温顺地应道:“母亲说的是,儿媳省得的。只要夫君能好起来,这些细枝末节,儿媳不在意。”
说着,她抬眼看向门口侍立的丫鬟,“去请阮姑娘过来吧,就说世子爷这里需要她服侍。”
丫鬟领命而去。
不多时,阮青便跟在丫鬟身后走了进来。
她显然已经梳洗过,换了身干净些的浅青色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只是那眉眼间的疲色和一丝掩不住的急切却难以完全遮掩。
一进门,她的目光便黏在了吴鹤身上。
吴鹤正被郑嬷嬷哄着,小口小口地吃着炖得软烂的鸡茸粥,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抬眼往门口瞟。
一见到阮青,他眼睛倏地亮了,像个终于等到玩伴的孩子,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阿阮!”
说话间他已经放下了手里把玩的勺子,腾的就站了起来。
若非郑嬷嬷反应快,已经要被他撞翻手里的碗了。
杜氏的脸色沉了沉,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
阮青快步上前,应该是被人教导过了,她先是对着杜氏和如意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民女见过国公夫人,见过世子夫人。”
虽然礼行的别别扭扭,但好歹也算全了礼数。只是那眼神,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吴鹤。
杜氏看在眼里,面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但话语却依旧温和:“阮姑娘不必多礼,辛苦你一路照料鹤儿。鹤儿爷念着你,就麻烦你陪他用些饭食吧!”
“多谢国公夫人。” 阮青低声道谢,目光却已下意识看向吴鹤,见他嘴角沾了点粥渍,下意识地便想伸手去擦。
手伸到一半,似乎才想起场合不对,又讪讪地缩了回去,只眼巴巴地看着。
吴鹤却不懂这些眉眼官司,他见阮青来了,似乎安心了不少,又顺从地被郑嬷嬷喂了几口粥,就开始朝着阮青伸手。
郑嬷嬷见状,也就放下碗勺,示意阮青上前。
阮青迫不及待地走了过去,从怀里拿出帕子,极其自然地替吴鹤擦拭嘴角,动作轻柔仔细,仿佛做惯了一般。
吴鹤乖乖仰着脸任她擦拭,眼神却一直追着阮青。
擦完了,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阮青的衣袖一角,含糊道:“阿阮,坐。”
这个亲昵又依赖的动作,让阮青脸上飞起一抹得红霞与得意。
她飞快地瞥了杜氏和如意一眼,见两人面色平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挨着吴鹤旁边的小凳子边缘坐下。
虽身姿拘谨,但却透露着十足的亲密。
如意将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波澜不惊。
她端起手边温度适宜的茶水,轻轻啜饮一口,仿佛眼前这略显古怪又暗流涌动的画面,再平常不过。
杜氏看着儿子对那医女毫不掩饰的依赖,再看儿媳平静无波、甚至堪称大度的侧脸,心中百味杂陈。
一方面,她痛心儿子成了这般模样,竟被一个不知哪来的医女趁虚而入,牵动心神。
另一方面,她又庆幸儿媳是个识大体、能容人的,没有当场闹将起来,让场面更难堪。
这也让她更加庆幸自己当时的决定。
要不然,此时但凡是个稍微有家世一点的儿媳妇,怕不是都得甩个脸子。
杜氏看着如意,心中掠过一丝愧疚,更多的却是庆幸——幸好,娶进门的是她。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而安静的气氛中用完。
吴鹤吃饱了,药力似乎也开始上涌,眼皮渐渐沉重起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强撑着不肯睡,手依旧拽着阮青的衣袖。
杜氏放下茶盏:“鹤儿乏了,该歇息了。阮姑娘也累了一天,该回去歇着了。”
她说着,便示意郑嬷嬷去拉开吴鹤抓着阮青衣袖的手。
吴鹤却像是受了惊,猛地攥紧。
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哝声,眼睛半睁半闭,却固执地看向阮青,带着孩童般的执拗:“阿阮……不走……”
阮青脸上立刻露出为难又心疼的神色,抬眼看向杜氏和如意,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