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随着如意的话音落下,吴鹤也顺着如意的目光看去,似乎也看到了阮青手腕上的红痕,他愣愣地,手指极其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了开来。
就在他手指松开的瞬间,如意手指自然的从他手腕划过,抓住了他似乎无处安放的手。
同时,她另一只手已稳稳扶住了吴鹤的胳膊,对那两个仆妇道:“小心些,扶世子爷去净房。水温务必适中,动作要轻。”
两个仆妇连忙应是,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搀扶住吴鹤。
吴鹤猛地失去阮青这个“依靠”,身体僵了一下,眼中又浮现慌乱,下意识想回头去找阮青。
如意却已挡在了他与阮青之间,微微侧身,依旧用那种柔和的声音对他道:
“夫君别怕,我在这儿呢。让阮姑娘也去收拾一下,她一路照顾你,也很累了。等你洗漱干净,就能见到她了,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对阮青客气而疏离地点了点头,“阮姑娘,客房已经收拾好,郑嬷嬷会带你过去稍事休息。世子爷这边,有我和下人们伺候。”
这话,客气地截断了阮青想要跟进去的意图,也明确了在洗漱更衣这件事上,阮青这个“女医”该退场了。
阮青张了张嘴,神情有些焦急,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如意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杜氏扫过来的、带着冰冷审视的目光,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不甘地低下头,福了福身:“是,有劳世子夫人。”
说罢,有些依依不舍地随着郑嬷嬷出去了。
杜氏看着如意三言两语、连哄带稳地将儿子从那个阮青身边带开,并安排了洗漱,心头那口憋闷的气终于顺畅了些。
她看着如意沉稳的侧影,眼中掠过一丝欣慰和复杂。
这个儿媳妇,关键时刻,竟比她想象的还要镇定、有手腕。
如意却无暇顾及婆婆的心思。
她跟着进了净房的外间,并未入内,只隔着屏风,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同时,脑海中飞快地回想着刚才指尖触及吴鹤脉象时那一瞬间的感觉。
脉象沉缓而涩,时有一结,确是头部受创、瘀血阻滞、气血不畅之兆。
但仔细体味,那沉涩之中,根基未绝,生机犹存,甚至……隐隐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年轻人旺盛生命力的搏动,在试图冲开那层滞碍。
这脉象……如意微微蹙眉。
以她积累的医道经验来看,吴鹤这“傻”,恐怕并非全然不可逆转。
颅内淤血是肯定的,压迫了神经,导致神智受损,记忆混乱,心性倒退。
但淤血总有散去或吸收的一天,只是时间长短、以及散开后能恢复多少的问题。
而且,看他刚才对自己应用了特殊技巧的安抚的言语和气息有所反应,对外界并非全然隔绝,说明感知和基本的认知能力并未完全丧失。
只要调理得当,辅以适当的刺激和引导,未必没有清醒过来,完全恢复的可能。
净房内传来细微的水声和仆妇们轻柔的安抚声,吴鹤似乎没有闹出太大动静,只是偶尔传来几声含糊的嘟囔或抗拒的哼声,很快又被仆妇们温言软语地安抚下去。
如意稍稍放心,看来她刚才的安抚是有效的。
她退后几步,在屏风外的圆凳上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脑海中思绪飞转。
吴鹤有机会好起来。
这原本是个好消息。
但阮青的出现,以及阮青那似有若无的得意与羞涩,还有吴鹤对她那份超乎寻常,近乎本能的依赖,都在告诉如意,她不想要的宅斗生活要来了。
一个心智受损、宛若孩童的丈夫,若只是单纯痴傻,固然少了助力,却也少了变数。
可若这个“孩子”心里,牢牢记住、甚至只认另一个人,那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阮青现在或许只是个医女,身份低微,掀不起大风浪。
可万一呢?万一她利用吴鹤的依赖,暗中引导,或者……她有了身孕?
以吴鹤如今的心智状态,发生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而一旦阮青有了吴鹤的孩子,哪怕只是个庶子,也会让壮壮的地位变得尴尬,让国公府本就微妙的水面再起波澜。
杜氏或许能帮她一时,但人心难测,未来如何,谁说得准?
如意不能赌这个“万一”。
她需要的是一个彻底稳定、可控的局面。
一个痴傻的丈夫,一个健康的嫡子,一个稳固的世子夫人位置,这就够了。
多余的枝节,尤其是可能威胁到她平静生活的的枝节,必须被扼杀在萌芽状态。
吴鹤可以傻,但不能有除了壮壮之外的孩子。
如意活了这么久了,虽然一直都不做亏心事,但她也并非心慈手软之辈。
在确保自身的安稳生活这件事上,她从不缺乏决断力。
吴鹤现在的情况,头部受创,身体虚弱,任何“意外”或“并发症”都有可能发生。
而且,他是在战场上受的伤,皇家和国公府必然会延请名医诊治。
她要动手脚,必须确保不留痕迹,不会被任何大夫察觉是人为所致。
最好的时机,就是现在。
在他刚回府,身体最虚弱、情况最混乱,而太医还未正式介入诊治的时候。
净房内的水声渐渐停了,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
如意站起身,走到门口,示意世子爷马上就好,让人把药和饭菜端上来。
这些都是早就准备好的,还不等吴鹤穿好衣服被扶出来,那边下人已经摆了满满一桌。
如意接过放药碗的托盘,手从碗边拂过,轻松就端了起来。
她走到屏风边,柔声道:“夫君,洗好了吗?药熬好了,喝了能睡得好些,头也不会那么疼了。”
里面的仆妇连忙应声:“少夫人,这就出来!”
说着,两人就扶着吴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