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清接过话头,他素来重视律法与制度设计:“孙先生所言,思虑长远。建国立制,当为万世计。下官以为,称帝建制,势在必行,此乃凝聚人心、彰显正统之必须。然皇帝之权,亦当有所规束,非可恣意妄为。”
“应订立根本大法,明确君臣权责、朝廷架构、基本律令。皇帝握最高决策、军事统帅、官员任免之权,但具体行政、司法、监察,可设专门衙门,依律而行。至于老大人……”
“依礼法,父在子不称尊,确为难题。或可尊为‘太上皇帝’,但明诏天下,因老大人年高德劭,不预具体政务,由太子监国理政,待时机成熟,再行禅让或正位。”
余宏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缓缓开口。
“国主,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然下官以为,此事关键,一在实力,二在人心,三在现实需要。”
“眼下,咱们内部,军心、民心所向,无疑是国主您。外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唯一的最高决策者来应对。称帝,是最快凝聚内部、对外展示决心的方式。至于制度细节,可在称帝后逐步完善。老大人那边……”
“下官以为,老大人深明大义,且多年来实际事务皆是国主决断,老大人颐养天年,享太上之尊,应无不妥。难点或许在于如何让外界理解接受。这需要一套合情合理的说法和礼仪安排。”
几个人的意见,大致分成了三类:赵三、林响、陈五常主张吴桥直接称帝,尊父为太上皇,强调效率与功绩。
孙孟霖、沈文清倾向于称帝但加强制度建设,对皇权有所约束,并对太上皇问题感到棘手。
余宏则更务实,从实力和现实需求出发,认为称帝最优,但需处理好过渡和解释问题。
吴桥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
众人的反应,基本在他预料之中,毕竟他们都是深受大明以孝治国思想的影响。
除了赵三等武将,孙、沈、余等人,对于“皇帝”这个身份本身并无抵触,争论点更多在于权力如何分配制衡,以及如何解决他父亲的位置这一礼法难题。
这让他最终下定了决心。
“诸位所言,我都明白了。”吴桥缓缓道,“此事关乎国本,我会慎重决断。今日之言,出此室,入尔耳,暂勿外传。”
打发走众人后,吴桥独坐片刻,整理思绪。
穿越者的灵魂让他对“皇帝”这个身份有过复杂的情结。
既向往那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实现抱负的平台,又警惕其带来的僵化、腐败与历史周期律。
但皇帝二字的吸引力是巨大的。
在这个17世纪初的世界,在一个新兴的、强敌环伺的拓殖国家,一个权威集中、决策高效的君主制,很可能是最稳定、最容易被内外接受的政体形式。
所谓的“君主立宪”或“共和”,缺乏社会基础和思想准备,强行推行只会制造混乱。 至于“皇帝梦”……
既然来了,有机会坐一坐那位置,体验一下执掌乾坤、塑造历史的滋味,有何不可?
关键是如何坐,坐上之后怎么做。
而父亲的问题,确实是横在礼法与现实之间的一道坎。
直接越过父亲称帝,在以孝道和宗法为基石的时代,会留下巨大的道德瑕疵,不利于收拢那些仍受传统儒学影响的士人之心,也可能给内部反对势力或外部敌人以口实。
翌日,吴桥在庄园内一处安静的书房,单独请来了父亲吴敬山和外公林仲元。
书房布置简单,墙上挂着粗略的苍梧大陆沿海地图,书架上多是账册、海图和技术书籍。
吴敬山年近六十,面容清矍,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精明,但多年的海上颠簸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些,眼神中更多的是对儿子的欣慰与依赖。
林仲元则年过七旬,精神依旧健旺,作为沉浮宦海多年的上位者,见识广博,性格豁达,是吴桥事业早期重要的支持者。
三人坐定,仆人奉上茶后悄然退下。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关乎家国巨变的话题,让最亲近的人之间也感到了分量。
吴桥亲自为父亲和外公斟茶,然后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口道:“爹,外公。今日请二老来,是有件天大的事,需要听听二老的意思。”
吴敬山看着儿子,眼中流露出慈爱与完全的信赖:“桥儿,你如今是做大事业的人,有什么事,你拿主意便是。爹老了,帮不上什么忙,能不拖累你就好。”
林仲元抚须笑道:“是啊,桥儿。咱们这一大家子,能有今日,全是你一手撑起来的。有什么打算,尽管说,外公虽然老眼昏花,见识还是有一些的。”
吴桥心中温暖,但话题沉重,他斟酌着词句,缓缓说道。
“爹,外公。我们漂泊海外,筚路蓝缕,至今总算有了一块稳固的基业,治下百姓日渐增多,疆土也在开拓。如今,是时候正名分,建国号,立制度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商行、拓殖团的名头了。”
吴敬山和林仲元对视一眼,神情都严肃起来。
他们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建国……那是要称王称帝了?”吴敬山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个念头对他这样一个原本只是海商出身的人而言,冲击力不小。
“是。”吴桥肯定地点点头,“只有建立国家,才有完整的法统,才能名正言顺地统治这片土地,与各方势力平等交往,保护我们的子民和利益。”
林仲元目光炯炯:“桥儿,你想当皇帝?”
吴桥没有回避,坦然道:“外公,爹。不瞒二老,我确有此意。并非仅为个人权位,而是眼下形势,需要一位强有力的君主来统合各方,应对挑战。”
“这江山,虽是我们共同奋斗得来,但具体的方略、征战、经营,确实多是我在主持。”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父亲的神色,继续说出最关键的话。
“然而,父在不称尊,这是千古之礼。爹您健在,若我僭越称帝,于礼不合,恐惹非议,不利人心归附。”
吴敬山闻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沉默良久,才叹道:“桥儿,你能想到这一层,爹心里……很安慰。爹知道,你比爹强百倍,这江山是你打下来的,理应由你来坐。”
“爹只是个寻常商人,这些年跟着你,见识了许多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能看着你成就这般事业,爹死也瞑目了。什么皇帝不皇帝的,爹从来没想过,也当不来。只要对你的事业好,对咱们吴家好,你怎么安排,爹都依你。”
这番话情真意切,让吴桥眼眶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