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雾云市委和市政府异常安静。
没有人们想象中的新市委书记和新市长之间的夺权战,没有常委会上的剑拔弩张,没有干部队伍的人心惶惶。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上班、下班、开会、批文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大院里的工作人员私下议论:“这新书记和新市长,倒是挺能沉的住气。”
有人附和:“本来就是,哪有刚来就掐的?又不是唱戏。”还有人说:“等着吧,早晚的事。”
曾祥源这一周跑了三次省委。他每次去都找省委书记刘志锋汇报工作,理由冠冕堂皇——熟悉情况、请示工作、汇报思路。
雾云到省城三个小时车程,他一周跑三趟,不可谓不勤勉。
第一次去,他谈了雾云的经济发展思路,强调时代工业园区的重要性,顺带提了一句:
“刘书记,黄政同志现在既是市长,又兼任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担子太重了。
省委能不能尽快选一个有能力的政法委书记来分担他的压力?”
刘志锋当时正在批文件,头也没抬:“祥源书记,省委也在考虑。你先把经济工作抓好,其他的事不急。”
第二次去,他更直接了:
“刘书记,雾云政法系统的整顿还在进行中,需要一个有经验的政法委书记来坐镇。
黄政同志是经济能手,应该把精力集中在市政府的工作上。”
刘志锋放下笔,看了他一眼,目光意味深长:
“祥源,你来雾云才几天?先把情况摸透再说。
班子配备的事,省委自有考虑。”
第三次去,是周五下午。曾祥源在刘志锋办公室坐了四十分钟,谈完工作后又说:
“刘书记,黄政同志确实能干,但他一个人分身乏术。
政法委书记这个位置,我有个人选想向您推荐……”
刘志锋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祥源书记,省委也很重视,会尽快补充完整雾云的班子。
雾云去年经历了大地震,国家联合巡视组目前虽然驻在省城,但眼睛在盯着雾云。
卞锋同志已在何露组长面前立下了军令状,他现在是代表巡视组在对雾云各县进行严查。你的任务很重。”
他顿了顿:“回去吧。省委对你的建议会慎重考虑。”
曾祥源听出了弦外之音——刘志锋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用“慎重考虑”把他挡了回来。
他如果再往下说,就显得自己太没能力,是在变相要求省委支持自己争位置。
他站起来,恭敬地说:“刘书记,反腐倡廉是大局,我记住了。我先回去了。”
走出省委大楼,阳光刺眼。曾祥源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
司机把车开过来,他弯腰上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陈沐扬和何平安不堪大用,费妮和冯琳表面恭敬实际保持距离,林梅和杨穆海低调得几乎让人忘记,卞锋拒绝了他的饭局,迟飞是黄政的人。
他这个市委书记,到目前为止,实际上能直接指挥的,只有市委办那几个人。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心里盘算着:
市委办公室主任和光明区委书记这两个常委位置,他一定要拿到自己的人。
还有政法委书记,绝不能让步。
(场景切换)
同一周,黄政把自己关在市长办公室里,几乎没怎么出来过。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档案——市政府各部门负责人的履历、近三年的工作总结、经济数据,还有一张巨大的雾云市地图,铺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巫郎郎和何芸也没闲着。巫郎郎负责整理各部门的汇报材料,分门别类,按轻重缓急排序。
何芸负责摘录数据,汇总成表格。两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很足。
夏林和夏铁守在门口,偶尔进来添茶倒水。夏铁无聊的时候就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像个巡逻的保安,被夏林瞪了好几眼。
黄政这一周主要做了三件事。
第一,研究人。他把市政府六位副市长的履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常务副市长何平安,本地干部,性格谨慎,能力一般。
常委副市长杨穆海,技术型干部,管城建,业务能力强,但为人低调。
萧明,分管农业,五十多岁,等着退休。
李泽言,分管工业,有思路但缺少资源。
马国强,分管交通,实干派。
苗红丽,分管文教卫,女同志,细致认真。
他还在笔记本上给每个人做了备注——优点、缺点、可用程度。
第二,研究地。他把光明区东侧那片区域的地形图、规划图、卫星图反复比对,又让巫郎郎找来周边几个县的资料,越看越觉得李慧灵原先规划的三千亩太小了。
雾云要发展,必须有大手笔。
他的脑海里渐渐形成了一个新的规划——不是三千亩,是三万亩;不是首期五百亩,是首期五千亩。
第三,等。等人。等李琳、赖纹纹、陈艺丹到岗。这三个人,是他实施工业园区计划的关键。
周五下午,黄政把巫郎郎和何芸叫到办公桌前。
窗外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但远处的塔吊还在转动。
“研究了一个星期了,”黄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击,“明天李琳姐、赖纹纹、陈艺丹就到岗了。是时候开始正式启动了。”
巫郎郎眼睛一亮:“老板,那前期安排各部门去调查研究、正在制定的方案,作废了?”
黄政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也不算作废。等时代工业园区领导小组成立后,可以在各部门制定的方案基础上进一步优化。比如——”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指着光明区东侧那片区域:
“原方案规划三千亩、初期五百亩,可以改为规划三万亩、初期五千亩。”
“啊?”巫郎郎和何芸同时惊呼。
巫郎郎瞪大了眼睛:“三万亩?那周围的山都要推平了!得多少钱?”
何芸也倒吸一口凉气:“老板,这……这手笔也太大了吧?”
夏林靠在门口,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
“你们俩真是没见识。我早就知道政哥对李慧灵市长规划的那个园区不满意——太小了。”
何芸不服气:“林哥,你就马后炮。我们都在研究一个礼拜了,怎么没听你说?”
夏林挺了挺腰板:
“我是担心吓着你们俩。你们看过国台播放的石泉门工业园区和隆海创投科技园吗?政哥在石泉门乡任镇长、书记时,一个镇级工业园区就两千亩,首期五百亩。
隆海创投科技园上万亩,首期两千亩。
你们雾云一个市级工业园区才规划三千亩,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吗?
更可笑的是,那些副市长、各局委办负责人还觉得首期五百亩都很难。你们呀,没见识。”
何芸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但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哇塞,想想就兴奋。我承认,我确实没见识。
我毕业后就在雾云工作,没见过大场面。
我要是能亲自参与这么大的工程,这一辈子就光宗耀祖了。”
巫郎郎也两眼放光,搓着手:“老板,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黄政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何芸,目光里带着一丝考量的意味:
“何芸,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来跟郎郎学吗?”
何芸愣了一下,巫郎郎也愣住了,张了张嘴:“老板……”
黄政摆摆手,看向夏林:“林子,你告诉她。”
夏林清了清嗓子,像说书一样:
“刚刚政哥不是提了?明天有三人到岗,郎郎在婚礼上都见过的——李琳姐,任市委副书记、常委、光明区委书记。
赖纹纹,任雾云市商务局新局长。
陈艺丹,任时代工业园区党委书记、主任,兼光明区委常委、宣传部长。”
他指了指何芸:“而你,就是为李琳姐准备的秘书。”
巫郎郎恍然大悟:“噢,原来是这样……”
何芸愣住了,眼眶慢慢红了。她没想到,黄政让她跟着巫郎郎学习,不是为了留在自己身边,而是为了把她派到李琳那里。
这不是贬低,是信任,是培养。
一个刚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能直接给市委副书记当秘书,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会。
“老板,我……”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黄政摆摆手:“别哭。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何芸用力点头,擦了擦眼角。
夏铁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一进门就嚷嚷:
“政哥,我回来了!”
他看到黄政和巫郎郎何芸围在地图前,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研究什么呢?”
黄政看了他一眼:“铁子,你怎么来了?不是跟珑珑出去了吗?”
夏铁把平板递过去,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我们刚刚陪珑姐姐去了光明区东边那片地玩,发现一些聪明人在建房子。
珑姐姐拍了一些照片,让我先送回来给你们看看。”
他划着屏幕,照片一张张显示出来——有在建的砖房,有刚打地基的,还有用彩钢板搭的简易房。有的在三千亩规划范围内,有的在外围。
黄政一张张翻看,眉头越皱越紧。按照他规划的三万亩范围,这些房子都在征地拆迁范围内。
房子建好了,到时候征地拆迁,就得按建筑面积赔偿。这笔钱,不是小数。
“珑姐姐说,”夏铁补充道,“政府内部有人泄密了。这些房子都是这几天才建的,肯定是有人提前知道了消息,故意抢建。”
黄政放下平板,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回办公桌前,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周主任,过来一下。”
不到三分钟,周芮敲门进来,看到黄政的脸色,心里一紧:“黄市长,什么事?”
黄政把平板推给她看。周芮看完,脸色也变了。
她在市政府工作多年,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内部泄密,有人通风报信,让关系户提前抢建,等着拿巨额赔偿。
“周主任,给我查。”黄政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心里,“谁泄露的规划范围,谁在背后组织抢建。查清楚,三天之内给我结果。”
周芮深吸一口气,点头:“是,黄市长。”
黄政又对巫郎郎说:“郎郎,通知所有副市长——常务副市长何平安,常委副市长杨穆海,萧明、李泽言、马国强、苗红丽,马上到会议室开党组会。”
巫郎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打电话。
(场景切换)
上午十点半,市政府小会议室。长条桌铺着墨绿色桌布,中央摆着一盆绿植。
六位副市长陆续到齐,何平安坐在黄政左手边第一个位置,杨穆海坐在右手边第一个。
其他四位依次落座。有人低头看材料,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黄政走进会议室,穿着一身深色西装,白衬衫,系着暗红色领带。
巫郎郎跟在后面,抱着一个文件夹。何芸跟在巫郎郎后面,拿着笔记本。
“市长好。”副市长们齐刷刷站起来。
黄政在主位坐下,双手往下压了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今天开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时代工业园区。”
他让巫郎郎把新的规划图挂在白板上。巫郎郎动作麻利,图钉按得稳稳当当。
图上的红线圈出了一大片区域——从光明区东侧一直延伸到山脚下,面积比原来的规划大了十倍不止。
何平安第一个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黄市长,这……这是三万亩吧?”
黄政点头:“对。三万亩,首期五千亩。”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萧明放下茶杯,差点把水洒了:
“市长,这规模太大了!市财政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李泽言也摇头:“征地拆迁就是个大难题。三万亩,涉及多少农户?赔偿款从哪里来?”
马国强皱着眉头:“路都还没修。这么大的园区,道路管网、水电气,都是天文数字。”
苗红丽虽然没有发言,但表情也很凝重。
黄政没有反驳,等他们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征地拆迁的问题,李琳同志后天到任,她是光明区委书记,她会负责。
道路管网的问题,马市长,你拿出方案,分步实施。
水电气的问题,李泽言市长,你负责协调相关部门。”他环顾一圈,“还有问题吗?”
何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其他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没有问题,就按这个方案推进。”黄政站起来,“散会。”
(场景切换)
下午三点,周芮敲门走进黄政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巫郎郎给她倒了杯茶,她没喝,直接走到办公桌前:“黄市长,查到了。”
黄政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周芮把一份调查报告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泄密的是规划局的一名科长,叫赵远飞。他姐夫是光明区的一个包工头,就是那些抢建房子的幕后组织者。
赵远飞提前拿到了园区规划范围,告诉了他姐夫,他姐夫又联系了几户亲戚朋友,一起抢建。”
黄政拿起报告,快速看了一遍,目光在“赵远飞”三个字上停留了几秒。
他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片刻。
“让纪委去查。按程序办。”
周芮点头,转身要走。黄政又叫住她:“周主任,你做得很好。这事到此为止,不要扩大影响。”
周芮心里一暖,郑重地点头:“明白。”
她走后,黄政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纪委书记卞锋的号码:
“卞书记,我这边有个线索,需要纪委介入。”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卞锋听完,声音沉稳:“黄市长,我马上安排人。”
挂了电话,黄政走到窗前,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盘旋上升。
工业园区还没正式启动,就有人开始动歪脑筋了。这些人,胆子真大。
他掐灭烟头,走回办公桌前,继续看文件。
(场景切换)
晚上七点,四号院。餐厅里,夏铁做了一桌子菜。杜珑、夏林、巫郎郎、何芸围坐在一起。
黄政坐在主位上,端着饭碗,吃得很快。杜珑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嚼着,看着黄政。
“姐夫,今天开会,副市长们什么反应?”
黄政放下碗,擦了擦嘴:“炸锅了。都说规模太大,钱不够。”
杜珑笑了:“你把他们吓着了。”
黄政也笑了:“不是吓他们,是让他们知道,雾云要变了。”
何芸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还在想着下午的事。
她明天就要去李琳那边报到了,既紧张又期待。
巫郎郎给她夹了一块鱼,轻声说:“多吃点。”
何芸点点头。
巫郎郎喝了一口汤,突然问:“老板,那个赵远飞,会怎么处理?”
黄政放下筷子,神色认真起来:“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交司法机关。”
顿了顿:“杀鸡儆猴。工业园区还没开始,就有人想伸手。
不砍掉这只手,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伸过来。”
巫郎郎点点头,不再问了。
杜珑放下筷子,看着黄政:“姐夫,明天李琳姐她们到了,你打算怎么安排?”
黄政想了想:“先让她们熟悉情况。下周一,开个动员会,正式启动工业园区。”
杜珑点头。
晚饭后,巫郎郎送何芸回宿舍。
两人走在家属院的小路上,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郎郎,”何芸突然停下脚步,“你说,我能做好李书记的秘书吗?”
巫郎郎也停下来,看着她,认真地说:“能。老板看人不会错,相信自己。”
何芸笑了,靠在他肩上。巫郎郎搂住她,两人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场景切换)
晚上九点,黄政坐在二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远处的夜空。
雾云的天空很干净,星星很亮。杜珑从屋里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姐夫,你在想什么?”
黄政放下茶杯,看着远处:“想工业园。”
杜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姐夫,这个工业园要是建成了,雾云会发生翻天覆地变化。”
黄政点了点头:“是呀,经济上去了,就业增加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
更重要的是,年轻人不用再去外面打工了。
他们可以在家门口就业,可以陪在父母和孩子身边。”
杜珑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温柔。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