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瞥了黑煞一眼。
“过来吧。”
黑煞三步并作两步的窜到跟前,把脑袋往陈放胳膊弯里一拱,鼻息滚烫。
右肩那块蹭掉皮的伤口还翻着,但已经不流血了。
这货皮厚肉糙,浅口子抹点草木灰收敛一下就行。
陈放用指头蘸了点灰,往伤口上薄薄撒了一层。
黑煞被蛰得“嗷”了一嗓子,但尾巴还在摇。
“多大个了,还蹭。”
陈放嘴上嫌弃,手却顺着黑煞的脊背从头摸到尾,把那些打结的毛疙瘩一个个捋开。
摸到肚皮底下的时候,黑煞直接四脚朝天翻了过去,露出一肚子黑毛,尾巴拍得泥地“啪啪”响。
这条差不多有两百斤的大黑狗,刚才还叼着灰狼碎肉,这会儿跟个撒娇的小奶狗一样。
磐石的右后膝比较麻烦。
陈放让李建军又烧了一盆热水,用棉布条裹了半干的热毛巾,敷在磐石的膝关节处。
敷了一轮之后,把它赶上炕,让它挨着追风躺着暖和。
虎妞跟着跳上去,紧贴在磐石的后胯边上,脑袋搁在它的后腿上。
踏雪嘴角那道浅口子,陈放看了一眼,皮都没破利索,不用管,自己就能长好了。
雷达没伤,但一整夜扯着嗓子叫,声带肿了,这会儿“呜呜”的声音都发不出完整的音。
陈放翻出两块野猪肉干,掰成几块。
先喂虎妞,再喂雷达,一人一块。
雷达嚼得费劲,但还是咽了下去。
大耳朵耷拉着,蔫蔫地趴在炕脚边。
七条狗全部安顿完,陈放在炕沿上坐下来。
吴卫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了一碗热水,递过来。
陈放双手接碗。
碗到手里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
十根指头从昨天傍晚开始,一直握枪、握刀、按狗、拧棉布条、捏伤口,将近十个小时的持续高强度紧绷。
肌肉纤维已经过了极限,现在开始不听使唤地痉挛。
搪瓷碗在他手里微微震动,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叮叮叮”的轻响。
陈放把碗一仰,一口气灌下去。
热水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五脏六腑都跟着暖了一遍。
李建军递过来了半个冻硬的玉米面窝窝头。
陈放接过去了,掰了一半,泡进碗底剩下的热水里。
窝窝头吸了水,软了一圈,他拿起来塞进嘴里。
嚼了三口,咽下,又掰,又泡,又嚼。
半个窝窝头很快就吃完了。
吴卫国在门口蹲着,半天才憋出一句。
“陈……陈哥,你歇会儿吧,别扛着了。”
陈放没搭话,从炕沿上滑下来,腿一弯坐在了地上。
后脑勺靠着炕沿的木头,眼皮开始往下坠,坠到一半,又撑开了。
“建军。”
“在!”
“等会儿你跑一趟,去找刘队长。”
“找他干啥?”李建军疑惑的问道。
“告诉他下午要上山,带人,带绳子,带排子。”
李建军愣了一下,“上山?还上?”
“山上还有八头狼尸。”
陈放的声音含混起来,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
李建军张着嘴,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还想再问两句。
陈放的脑袋已经歪在炕沿上,眼睛闭上了。
追风趴在炕上,把脑袋从炕沿探出来,鼻尖几乎碰到陈放的头顶。
呼出的热气一股一股地吹在他的头发上。
……
黑煞的鼻子顶在陈放耳朵根上,湿漉漉的,还带着一股野猪肉干的膻味。
陈放被拱了三下才睁开眼。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棉槌砸了一记。
后脑勺靠着炕沿的木头,硬得膈人,脖颈僵成一根棍。
他抬手按住黑煞的鼻梁,往旁边推了推。
“滚远点。”
黑煞摇了摇尾巴,嘴里“呜”了一声,退开半步。
炕上,追风还侧躺着。
早晨敷上去的棉布条已经凉透了,边缘翘起来,贴在皮毛上半干不干。
陈放撑着炕沿站起来,膝盖“咔嗒、咔嗒”响了两声。
他扭头看了眼窗户,外头日头已经偏西了,估摸下午两点出头。
睡了五六个钟头。
他弯腰摸了摸追风左肋那块肿包。
比早上小了一圈。
指腹按下去,底下的肌肉不再硬邦邦的,能感觉到皮下组织在慢慢恢复弹性。
“建军,烧水。”
灶膛那边“哗啦”一声,是苞米芯子碰铁锅的响动。
李建军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往炉膛里塞柴火。
热水端过来,陈放把凉布条揭掉,换上新拧的热棉布。
追风的后腿蹬了一下,没叫唤。
“今天不许下炕。”
陈放把布条压实了,又在上头盖了一层干棉布保温。
追风扭过头来,耳朵往后一压,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嗬”。
陈放拍了它一巴掌脑门。
“少来,你那肋骨再颠一下午,明天起不来床。”
追风把脑袋搁回前爪上,尾巴尖不情愿地抽动了两下。
陈放起身走到墙根。
幽灵缩在暗角里,黑色的发毛融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珠子。
踏雪还贴在它旁边,下巴搁在幽灵后背上,两条狗挤在一起取暖。
陈放蹲下去,拎起幽灵右后腿上的棉布条边角看了看。
外层干净,没有新渗血。
盘尼西林和草木灰起了作用,伤口边缘的红肿比早上退了些。
“你也留屋里,不许舔。”
幽灵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之间,闷闷地“嗯”了一声。
陈放站起来,扫了一眼屋里剩下的五条狗。
黑煞、磐石、虎妞、雷达、踏雪。
“建军。”
“在!”
“刘队长那边通知了没有?”
李建军从灶膛后头探出脑袋,脸上沾着两道黑灰。
“通知了!上午你睡着的时候我就跑了一趟。”
“刘队长说下午带人,松木杆和绳子都备好了,大队部门口堆着呢。”
“几个人?”
“他挑了六个基干民兵,加上他自己,七个。”
陈放点了点头,从炕头旁边拿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
拉了一下枪栓检查弹膛,又摸了摸腰后五四式手枪的搭扣。
剥皮小刀插在右靴筒里,刀柄露出半截。
“你和吴卫国也去。”
李建军愣了一下。
“我……我俩也上山?”
“搬东西缺人手。”
李建军扭头看了眼还蹲在灶膛口发愣的吴卫国,两人对了个眼神。
陈放没再废话,推开屋门走了出去。
黑煞第一个窜出门槛,鼻子贴地嗅了一圈。
磐石和虎妞跟在后头。
雷达从窗台底下钻出来,大耳朵已经竖了起来。
嗓子还哑着,“嘶嘶”地抽动着鼻子。
踏雪最后出门,四只白爪子踩在冻土上,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