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院门敞着。
李建军蹲在院里头,手里拿着一根苞米芯子往灶膛里塞。
听见动静抬头一看,苞米芯子掉在地上了。
“陈……陈哥?”
他的声音都劈了。
但也不怪他。
陈放的军大衣从前襟到下摆糊了一大片暗红,有些地方已经干成黑褐色的硬壳。
脸上几道枯枝划的口子还带着血痂,眼底的青黑圈从颧骨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七条狗的状况更吓人。
追风脖颈秃了一块,干血把毛粘成缕。
黑煞右肩一大片皮翻着,露出粉色的肉。
幽灵右后腿缠着棉布条,布条上洇出一片殷红。
磐石走路时右后腿踩得比左边浅,能看出来在卸力。
其余三条身上也到处是蹭伤和血痕。
吴卫国从屋里探出半个脑袋,看见这阵仗,脸“唰”一下白了,脚绊在门槛上差点趴下。
“这……这是打仗了?”
“没事。”
陈放的嗓子哑得跟锉木头似的。
“别人的血。”
他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从肩上卸下来,递给李建军。
“靠墙放好,别碰扳机。”
李建军双手接过去,手都在哆嗦。
陈放进了东屋,干的第一件事不是脱衣服,不是喝水。
他把军大衣从身上扒下来,折了两折,铺在炕沿上。
“追风,上来。”
追风跳上炕,四条腿站在军大衣上,扭头看陈放。
“躺。”
追风趴下来,往右侧一歪,暴露出左肋那块鼓起来的肿包。
肿包周围的毛被汗和血黏在一起,结成一团一团的硬疙瘩。
“建军,烧水。”
“啊?哦!”
李建军苞米芯子也不管了,转身往灶膛跑。
吴卫国在后头手忙脚乱地递柴火。
陈放从炕柜底下翻出一块旧棉布。
这块布是从报废的汗衫上撕下来的。
洗过好几遍,虽然发灰但还算干净。
他把布撕成巴掌宽的长条,撕了四五条,码在炕沿上。
水响了。
李建军端着搪瓷盆跑进来。
水面冒着白气,烫手。
陈放伸了根手指进去试了试温度,太烫。
他从水壶里兑了小半碗凉水进去,搅了搅,又试了一回。
这才拿起一条棉布条,浸进去,拧到半干。
布条贴上追风左肋的瞬间,追风整条脊背的肌肉“嘣”地绷紧了。
肿包底下的淤血受热,又胀又酸,连带着半边肋骨跟着抽。
追风的后腿蹬了一下炕面,指甲在军大衣上划出一道白印。
牙关咬着,喉咙里闷出一声“嗬”,然后就不出声了。
陈放左手按在追风肩胛骨上方。
不是安抚,是固定。
手掌往下压了压,不让它因为疼乱动。
右手换布条。
第一条布凉了,取下来,换第二条热的敷上去。
手法极稳,力道均匀,敷上去不重按。
但也不虚浮,严丝合缝地覆盖住整个肿胀区域。
一条、两条、三条……
反复换了七八遍之后,陈放用指腹按了按肿包的中心位置。
上来时硬得跟石头似的。
现在能按进去一点了,底下的肌肉在热力作用下慢慢松开。
追风胸口起伏的频率也降下来了。
从刚才的急促,变成了长而稳的节奏。
耳朵也从压平的状态竖了回去,半搭在脑袋两侧。
陈放把最后一块热布条覆在肿包上,用干布条兜底裹了一圈。
“别动,别跳,别跑。”
追风的尾巴在炕面上轻拍了两下。
陈放从炕沿起身,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站了两秒,等腿上的血液重新流通,才转向墙角。
幽灵缩在东墙根最暗的那个角落里。
全身黑色短毛在阴影中几乎看不出轮廓。
只有那对玻璃珠似的眼睛亮着。
右后大腿上缠着的棉布条已经从白变成了暗红色。
渗出来的血把底下的泥地洇湿了一小块。
陈放走过去,蹲下来。
幽灵没躲。
但两只耳朵“啪”一下贴平在头顶,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之间。
这是它的老习惯。
这条狗不喜欢被触碰受伤的部位,跟谁都一样。
陈放没废话,伸手拽住旧棉布条的结头,一扯。
死结被拉开,棉布条展开,底下的伤口暴露出来。
三寸来长的口子,是母狼的牙齿划的。
口子边缘的肉往外翻着,比在山上看到的时候肿了一圈。
有轻微感染的迹象。
山上扎了急就章的绷带,碎石和冻土里的脏东西多多少少沾了一些进去。
这种伤口在零下二三十度的环境里倒不至于化脓太快。
但回到屋里暖和起来之后,细菌繁殖的速度会成倍往上翻。
“建军,灶膛里铲一碗草木灰过来。”
“那玩意儿拿来干啥……”李建军小跑着出去了。
陈放起身,走到炕头。
从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油纸包。
展开,里面是小半撮淡黄色的粉末。
盘尼西林。
这玩意儿金贵得很。
整个前进大队的卫生室里都不一定有存货。
陈放捏了一小撮,不多,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点。
李建军端着一碗草木灰跑回来。
灰里头还带着没烧透的苞米芯子碎渣。
陈放扫了一眼,用手指把碎渣拨出去,只留下细灰。
盘尼西林粉和草木灰按比例掺在一起。
陈放重新蹲到幽灵面前,左手轻轻按住伤口上方的肌肉。
右手的指腹蘸上混合粉末,一点一点地往伤口里填。
粉末接触到裸露的肉,幽灵全身猛地一僵。
那条黑色的尾巴尖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但从头到尾,它一声都没吭。
陈放把粉末填满整道口子,又从旧棉布条里挑了一条最干净的。
折了两折覆上去,用另一条绕着大腿缠了三圈,打死结。
“两天换一回药,不能舔。”
幽灵把脑袋埋进了两只前爪之间。
踏雪从旁边无声地挪过来,贴着幽灵的左侧趴下,把下巴搁在幽灵的后背上。
幽灵甩了甩耳朵,没推开它。
陈放站起来,膝盖又是一声脆响。
黑煞早就等不及了。
这货从陈放处理追风开始就一直在旁边转圈。
鼻子拱来拱去,跟个两百斤的大号苍蝇似的。